北门军帐。
颜良带着一身灰尘大步走了进来,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软绵绵地垂在身体旁边。
看了案头墨迹未干的放粮告示之后,他的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
“开军仓放粥?”
颜良用还能动的右手重重地拍在木案边上,
“西门外头吕奉先的攻城锤刚刚撤走,我手下的两千守军已经打了半日一夜,伤亡四百多人。现在把军粮拿出来煮粥,守门卖命的兄弟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守城吗。”
站在案旁的文丑没有抬起来顶嘴。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将印,咔哒一声放在了麻纸告示的空白处。
“人是我抓错的,铺子也是我封的,街面上出的事儿我也得负责。”
张合没有去拿那方印,而是随手翻开旁边的军仓底册,用竹筹压住上面记载的两行数字。
“动的是除了南仓之外的陈粮以及各部预备的粮食。西门的备粮我是一粒也不碰。”
张合抬眼说道:
“去年存放在北门仓里的三百石陈粟,加上我军预备的一百石粮食,一共四百石。这些陈粮拉到城东搭起粥棚,只够把眼下最险的这两天勉强撑过去。两天之内,我们按照账本把城东旧族的私仓挖出来,然后再等城外的粮道打通。”
他手指指向告示末尾三个名字的地方,
“但是今天这封条得揭,人得放,告示上必须有我们三个人的名字一起挂出去。城里人要是还觉得军府仍在各管各的摊子,不用吕布来撞门,城东今晚自己就会炸营。”
颜良看着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陈粮数目,胸膛起伏了两下,并没有再说出一句驳回的话,走到案前,用右手拿起了狼毫。
由于左肩受着伤使不上力,麻纸在桌子上滑了一下,文丑伸出粗大的手掌替他按住了纸角。
颜良低下头,用右手慢慢地在张合名字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之后,就把笔放到架子上,
“我军还有五十石备用的杂麦,算在我的一辆车里。”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城东粮市口已经架起了六口黑铁大锅,原本堵在街口的百姓看着士兵们搬砖砌灶,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半信半疑。
张合、颜良、文丑三人并排站在粥棚前面的青石台阶上。
两个军吏把写有大字的麻纸告示贴到了粮市中间的木牌上,张合、颜良、文丑三人的名字连在一起排列,上面盖着三个鲜红的将军印,最后一行黑字写得非常清楚:
私自设立庄印、强行征收囤粮者一律按军法处斩。
文丑向前迈出一步之后,又向后挥了挥手。
昨天被绑走的四个粮铺掌柜已经被士兵带出来了,身上已经没有绳子了。
“这些是我抓的,我来放。”
文丑扯着嗓子对着满街的老百姓喊道:
“昨夜查出假印底账,这四家店铺是被逼着交粮的,并非通敌。封条现在就由我手下的人亲自揭掉,军府借用的底粮,三天之内按市价折还。”
话音刚落,八名北门军士就立刻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孙记、陈记四家店铺门上的交叉封条撕得干干净净,又把门板卸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百姓看到真的放人、开店之后,一上午来来往往的街道上顿时就松弛了下来。
只有陈记粮行的掌柜站在台阶下不肯走,指着自己被扁担撬裂的两块铺门板梗着脖子说道:
“文将军。封条已经被撕掉了,但是今天早上军爷来封店的时候被人把我的门板给撬坏了,这木料的钱军府认不认?”
文丑挑了挑眉毛,正要瞪眼的时候,余光看见旁边的张合,于是把火气压了下来,转过头对亲兵说道:
“记下来。下午从北门工营调四块新榆木门板,亲自给他装上。”
陈掌柜满意的拱了下手,然后转身回到店铺里去了。
六口大锅里的粟米粥很快就煮沸了,白茫茫的蒸汽混杂着米香飘到了街口。
百姓们排成了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了街尾,有的捧着粗瓷碗连声致谢,有的穿着长衫的街坊抱着手臂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不排队也不领粥。
中间一位妇女刚接过一碗粥就急忙问火头军:
“军爷,明天辰时还有没有粥?”
“告示贴在墙上,三天不断。”
火头军敲了敲锅沿大声回答说。
站在棚子旁边的颜良一直冷着脸没有开口,目光扫过排出去很长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穿一件破烂不堪、露着棉絮的夹袄,冻得通红的小手捧着半只缺了口的破瓦碗,正踮起脚来往热气腾腾的铁锅里巴望。
颜良看着那个缺了口的破碗,没有说话,转过身来对身边的亲兵小声说道:
“把西门后营那车五十石的杂麦马上拉过来,直接卸在粥棚后面,让老百姓都能看到粮袋。”
亲兵抱拳领命之后,没过多久就赶着一辆装得满满的车子碾过青石街面,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粥棚后面。
见到成袋的新麦被卸下之后,之前在街角观望的几十个老百姓也就不迟疑了,拿上瓦罐排到队伍后面,几家重新开门的粮店也将散粮的价格降低了一半。
城东崔氏庄园前厅,此时此刻。
崔家主坐在紫檀木榻上,听下面的管事小声汇报街道上发生的事情。
“粥棚已经烧起来了,孙记那四家店铺也在当街放人……”
管事弯着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告示贴在粮市正门口,三个将军的名字、印信都在上面,街上本来想起哄的百姓都不敢出声了,现在老百姓……都在排队领粥。”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管事停顿了一下,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民心稳住了”这几个字。
崔家主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骂人的话。
他慢慢打开青瓷茶杯上的盖子,对屏风后面的小丫鬟说道,
“先把凉了的茶水续上。”
等到新茶煮到七分热的时候,崔家主才吹去上面的泡沫,平静地说道:
“后院草垛后面的二百多个庄客就让他们继续待在那里吧,连院门也别出了。”
“家主,那原定今晚去南城散话、煽动百姓冲击北门军仓的事情……”
“全部停了。”
崔家主放下了茶杯,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的西城方向,
“城里的话被堵住了,就让城外的锤子快点。”
“挑两个嘴巴严实的死士,今晚顺着护城河的水眼摸出去,告诉西营那位温侯:军仓里的底粮最多撑得住两天,请他明天一定要把西门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