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半个时辰,官道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杂草吞没了大半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积着些发臭的雨水。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杈交错着把天空遮了个七七八八,残存的暮光一缕一缕地漏下来,照在地上像零星的铜钱。
林辰走在这条烂路上,脚步不紧不慢。
新打的开山刀背在身后,偶尔磕碰到路边的树干,发出低沉的“咚咚”声。腰间别着的雁翎刀倒没解下来,权当备用。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树林忽然断了。
眼前豁然开朗出一片空地。
死灰村。
名副其实。
村子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二三十户人家的规模。但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所有的房屋都是同一种灰扑扑的色调,墙皮脱落,门板歪斜,有几户的屋顶已经整个塌了下来。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高。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又腥又臊的怪味。不是尸臭,是那种林辰已经很熟悉了的味道。
妖气。
而且浓度不低。
他站在村口的石碑旁边停了一会儿。石碑上刻着“死灰村”三个字,字迹被风化得模糊了大半。碑脚下倒着一个破旧的香炉,里面全是干枯的蛛网。
没有香灰。很久没人来祭拜过了。
林辰迈步进村。
他没有直接往村子中心走,而是先沿着村边的外圈绕了一遍。每经过一户人家,他都会停下来看几眼。
第一户。门半开着,屋里翻了个底朝天。灶台上的铁锅里还有半锅发霉的米饭,筷子散落在地上。走得很急,来不及收拾。
第二户。院子里拴着一条铁链,链子末端是一个空荡荡的狗圈。圈里的地面上有大片暗褐色的污渍,蚊蝇嗡嗡乱飞。
不是血,是被吸干了血液之后残留的体液。
林辰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污渍的分布。不只是狗圈里有,院墙边、水井旁、甚至屋顶的瓦片缝里都有类似的痕迹。
像是什么东西把整个院子当成了食盆,舔了一遍。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五户的时候,他发现了真正有意思的东西。
这户人家的后院挖了一个大坑。坑大概有两丈见方,深约四尺,底部铺着一层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色石板。石板上用赭红色的颜料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花纹。
不是装饰。
是法阵。
林辰跳进坑里,蹲下来仔细辨认。他上辈子是个社畜,对法阵一无所知。但原主的记忆里残留着一些碎片。林青山当捕快的时候曾经缴获过一本妖魔走私的手册,里面就有类似的图案。
聚阴引妖阵。
简陋到了极致的低阶法阵,连正经修行者都不屑于使用。但对于圈养低阶妖魔来说,够用了。
把活物丢进阵里,法阵会缓慢地将活物体内的精血转化为妖气。等妖气积攒到一定浓度,附近的低阶妖魔就会像闻到腥味的鲨鱼一样聚拢过来。
不是天灾。
是人祸。
有人把这个村子改造成了妖魔的饲养场。
林辰从坑里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脑子里把事情串了一遍。
王虎勾结黑风林的妖物。黑风令牌上写着“三当家”。死灰村被改造成了喂妖的养殖场。流民被投放进来充当饲料。县衙那边的案卷上写的是“流民失踪”。
一条链子。
王虎负责从县城这头遮掩消息,黑风林的“三当家”负责从山里那头提供妖物和法阵。死灰村是中转站,活人进去,妖气出来。
干净、隐蔽、高效。
如果不是林辰恰好在停尸房里翻出了那块令牌,这条线可能永远都不会浮出水面。
他嘴角勾了一下。
心情居然不算太差。
因为这意味着王虎的靠山不止是几个县衙里的小喽啰,而是整个黑风林妖窟的至少一个头目。杀光他们,能爆出来的命元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正想着,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易筋中期的感知已经远超常人。林辰能清晰地听到五十丈内的细微声响。鸟叫声、风声、虫鸣声,杂七杂八地混在一块。
但在这堆杂音里,有两个不属于自然的声音。
脚步声。
很轻,刻意放轻的那种。间距均匀,是受过训练的人。
两个人。
在他身后大约一百步的位置,藏在村西头那排塌了半边的矮房后面。
跟了有一会儿了。从他进村开始就跟着。
林辰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甚至比刚才更慢了一些。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仔细搜查每一户人家,实际上他心里已经清清楚楚了。
王虎派来的。
那个阴险的东西不会放心让他独自出城。死灰村本身就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局,但王虎的性格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一定会额外安排人手来“确认结果”。
甚至有可能,这两个人的任务不是收尸,而是补刀。
林辰的目光扫过前方。
村子的尽头有一座破庙。庙不大,灰瓦白墙,门口倒着两尊断了脑袋的石狮子。庙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这座庙的位置很有意思。它建在村子的最西端,背靠一面十几丈高的陡崖。左右两侧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丛。
只有正门一个进出口。
换句话说,进去之后就是死胡同。
林辰的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他加快脚步朝破庙走去。身后那两个人见他进了庙,脚步声也变得急促了一些。但他们依旧保持着距离,没有立刻跟上来。
等猎物困在笼子里再动手,是聪明的做法。
只可惜他们搞反了一件事。
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林辰走进破庙。
庙里面积不大,正殿供着一尊不知道是什么神的泥塑。泥塑的表面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和竹篾骨架。仅存的一小块金箔还顽强地贴在佛像的左脸上,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走到佛像面前,背对着庙门站好。
然后弯下腰,装作在佛像底座的缝隙里翻找什么东西。
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庙门的方向。
这个姿势维持了大概二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庙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不再刻意压低了,因为他们觉得猎物已经没有退路。
两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口。
借着佛像上那块金箔微弱的反光,林辰看到了两个穿着普通布衣、但腰间鼓鼓囊囊的身影。他们的手正从身侧缓缓抬起。
手里拿着的是弩。
小型手弩,弦已上满,箭尖在暮色中闪着幽蓝色的微光。
淬了毒。
林辰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雁翎刀的刀柄。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