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的三角眼瞪得快裂开了。
他原本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措辞。等下属搬开铁门,看到林辰被撕碎的惨状,他就做出一副痛惜的表情,叹一句“年轻人不听劝,非要逞强”,然后吩咐手下把碎肉收拾干净,对外就说是在值夜时遭到了妖物偷袭。
多完美的闭环。
结果闭环个屁。
铁门是从里面被踹飞的。半截门框砸在他最得力的手下老周脸旁边,差点把老周的鼻梁削平。老周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脸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然后林辰走了出来。
浑身是血,后背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还在往外渗血丝。制服烂得跟乞丐似的,左半边衣袖都不知道去哪了。
但他走路的姿态比昨天更稳。
脚步落地的时候,台阶上的石板居然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响。气血外溢的热量把他周围的空气搅得微微扭曲,像夏天正午的柏油路面。
易筋中期。
王虎的瞳孔骤缩。他修炼了十几年才爬到易筋后期,对气血波动的感知比谁都敏锐。眼前这个昨天还是易筋初期的小崽子,一夜之间就突破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了,王捕快?”
林辰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了个好觉。他目光扫过王虎身后那几个面面相觑的捕快,最后慢悠悠地落回到王虎脸上。
“你脸色不太好啊。”
王虎攥紧了拳头。十几年养成的城府告诉他现在不能翻脸,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翻脸。
“林辰,昨晚停尸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挤出一个担忧的表情,声音里带着关切,“我听守夜的兄弟说里头好像有动静,一大早就赶过来看看你。”
林辰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只蠢笨的猴子。
“出了点事。”他随手往身后一指,“你那具女尸昨晚诈尸了。”
王虎身后几个捕快倒吸了一口凉气。
“诈、诈尸?”老周刚爬起来,腿又软了。
“不是普通的诈尸。”林辰一边说一边活动脖子,骨节噼啪作响,“是妖气催变的尸妖,一阶圆满的等级。力气大得很,你们看这门框。”
众人下意识看向被踹飞的铁门。半寸厚的铁板上留着几个清晰的爪洞,边缘外翻,铁渣子掉了一地。
“我给宰了。”林辰说得轻描淡写,“尸体在里头,谁想看自己进去。”
没人动。
王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具女尸有问题。那是他故意安排人送过来的。城外黑风林的三当家给他的“小礼物”,浸泡过高浓度妖血的活人尸体,遇到强盛的气血就会自动暴走。
本来是用来弄死林辰的。
这小子是怎么扛下来的?
“王捕快。”
林辰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迈出的瞬间,他体内的气血猛地一震。
不是攻击,只是单纯的气血外放。就像一头猛兽打了个哈欠。但这股气血的厚度和密度,已经足以让在场所有易筋期的捕快们觉得胸口一闷。
王虎下意识退了半步。
退完就后悔了。这一退等于在同僚面前丢了面子。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牙关咬得咯吱响。
林辰盯着他的眼睛,嘴角慢慢咧开。
“你印堂发黑啊。”
这话昨天说过一遍了。昨天说的时候,在场只有王虎和他的几个心腹。现在说的时候,台阶周围已经聚了七八个早起巡值的捕快。
几个人交换着目光,窃窃私语。
王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林小兄弟说笑了。走吧,该去点卯了,赵捕头等着呢。”
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林辰没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血污和破烂的制服,啧了一声。
“得去换身衣裳。”
半个时辰后,县衙大堂。
赵烈坐在捕头的位子上,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案卷,眉头拧成了疙瘩。
“城外死灰村那边又有流民失踪了。”他把案卷拍在桌上,扫了一眼堂下站着的十来个捕快,“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拨了。上面催着要结果,你们谁愿意去查?”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死灰村在城西三十里外,靠近黑风林的边缘地带。那地方闹妖患闹了有年头了,去年派过一队人去巡查,回来少了两个。从那以后就没人愿意去了。
王虎站在队伍左侧,眼睛滴溜溜一转。
“赵捕头。”他站出来,拱了拱手,“属下举荐一个人。”
赵烈抬眼看他。
“林辰。”王虎的声音恳切又诚挚,“林捕快虽然年轻,但昨夜独自斩杀了一头异变尸妖。如此英勇,正该委以重任。死灰村的差事不好办,但以林捕快的本事,定能马到功成。”
话说得漂亮。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赵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刚要开口驳回,一个声音从堂下传来。
“行。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林辰。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腰间别着雁翎刀,整个人清爽了不少。脸上的表情懒散得像是在接一桩跑腿的活。
赵烈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知道死灰村什么情况?”
“知道一点。”林辰点了点头,“闹妖,死过人。”
“知道还去?”
“正因为闹妖才去。”林辰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捕快不就是干这个的?”
赵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林辰和王虎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他长出一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块令牌扔了过来。
“拿着。遇到危险不要硬扛,保命为先。回来如实禀报就行。”
“多谢赵捕头。”
林辰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走出大堂的时候,正好和王虎擦肩而过。
王虎侧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林辰也没回头。
只是在踏出门槛的一瞬间,声音不大不小地飘了一句。
“王捕快,替我看好县衙。等我回来,还有事儿找你。”
王虎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傍晚。
林辰在城里转了一圈,去铁匠铺领了一把新打的精钢开山刀。刀身比制式雁翎刀宽了一寸,重了三斤。铁匠老汉用粗布裹好刀鞘递给他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半天。
“小子,你一个人出城?”
“一个人。”
“那地方邪性得很。”老汉压低声音,“去年我一个老主顾接了活去死灰村修房,到现在人都没回来。”
“放心。”林辰把新刀别在背后,推开铺子的木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踏出县城南门的时候,没有回头看。
城外的风比城里冷。初秋的荒野一片枯黄,官道两旁的杂草已经长到了齐腰高。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一群蹲在地平线上的巨兽。
林辰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同僚的眼睛,没有县衙的规矩,没有王虎那张假惺惺的脸。
就他一个人,一把刀,还有满肚子的杀意。
“城里碍手碍脚的。”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脚步加快,朝着西边的荒野大步走去。
出了城,就没有大乾律例了。
只有刀和命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