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部长办公室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都有。”
陈阳冷冷地说。
窗外,北京的夜幕彻底落了下来。
万家灯火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次第亮起,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祁同伟站在那片灯火前面,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几乎只是一次短促的鼻息。
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是陈阳预想中的恼怒或慌乱,
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是对她的嘲讽,而是对整个局面、对这些问题的嘲讽。
“陈阳,”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你说高小琴——她是我的妻子。领了证的合法的妻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法庭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二零一六年,我们在汉东省登记结婚。这件事,你作为陈海的姐姐,侯亮平的师姐,应该早就知道。”
陈阳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
她只是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祁同伟从窗前走回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这一回他没有靠在靠背上,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不像一个副部长在接待来访的客人,倒像一个准备了漫长陈词的人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机会。
“你问大风厂,问陈海,问高小琴。”
他把三个问题一个一个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它们的分量,“这三个问题,归根结底是一个问题——你认定我祁同伟在汉东做了见不得人的脏事。”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但陈阳,你有没有想讨另一个问题?在你爸眼里,我祁同伟,又到底算什么?”
陈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爸陈岩石,老革命,老检察长,一辈子刚正不阿。对,他刚正。但他的刚正,从来都是有选择性的。”
祁同伟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剖析一桩陈年旧案,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说他从来没帮过陈海——你信吗?他不需要打电话,不需要递条子,他甚至不需要开口说话。他只需要亲自带着陈海和侯亮平,在检察院的国徽底下宣誓入职,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两个年轻人站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顿了顿,冷冰冰的说。
“就这一下,汉东检察系统上上下下,没有人不知道陈海和侯亮平是谁的人。接下来他们在检察院里,升迁的机会会一个接着一个的追着他们跑,你告诉我,这叫不叫帮?”
他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你爸退休之后,为了一个即将被时代淘汰的破厂子到处奔走,甚至连沙瑞金的关系都动用了。为什么?真以为别人看不明白?”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一撇,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洞穿世事的疲惫,“因为大风厂改制是他陈岩石在任上推动的,是他在汉东工作几十年里,唯一一件能拿得出手的政绩。”
他的语气不重,但是每一个字,都在告诉陈阳一个事实——你爸不是刚正,他是双标
他的语气和陈阳以及她的同事们在以前的一场场庭审里一锤定音地宣判死刑时一样。
“工业革命以来,你见过有哪一个厂子,不经过几轮转型或大换血能存活超过三十年的?大风厂从头到尾,就是一群工人不肯放弃固步自封即将被时代淘汰的厂子,而你父亲刚好愿意做他们的保护伞,双方合演的一出闹剧。”
他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像是积压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口。
“你忘了王文革了吗?当年在汉东,那个疯子差点杀了我。那把刀就架在我脖子上,再往前一寸,你今天见到的就不是什么祁部长,而是一盒骨灰。那个时候你爸那时候在哪里?我被人打压在山里,的时候,你爸又在哪里?他站出来替我说过一个字吗?”
祁同伟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按在桌面上,背对着她。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被尘封了太久的判决。
“我们退一步讲,就算我和你陈阳没有谈过恋爱,就算我只是你和陈海的普通同学——一个差点死在缉毒前线的年轻人,身上三颗枪子儿,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你爸作为老革命、老检察长,以一个检察官的身份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很难吗?不用他调动工作,不用他得罪梁群峰,只是一句话,一句‘这个年轻人不容易’。成不成无所谓,他说过吗?”
他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刀。
“没有。从来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声响。
陈阳坐在沙发上,腰背依然笔直。
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指尖冰凉。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了大一的学费,父亲从存折里取出的一半;想起了陈海每个月省下来的饭票,偷偷塞进祁同伟的书包里;
想起了那双白色回力鞋,祁同伟穿了三年,补了又补,最后鞋底都磨穿了也不肯扔。
陈家不是没有帮过他。
但这些帮助,在祁同伟的叙述里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或者在他看来,这些施予和后来梁家的打压相比,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足挂齿。
她知道他偏激。
但她从来不知道他偏激到了这个程度。
他把陈岩石的刚正理解为伪善,把那些不肯动用特权为他铺路、开后门的人都归为冷漠。
在他的世界里,不替他说话就是对他的背叛,不帮他调去北京见自己就是对他的放逐。
“所以你就可以在汉东做那些事?”
陈阳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又硬又冷。
“所以你就可以那样对我的弟弟?”
她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就可以那样对亮平和小艾?”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目光里的平静已经被某种更灼热的东西取代。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法官面对被告时、那种穿透一切辩解直抵事实核心的锐利。
“祁同伟,你说我父亲对不起你,你说命运对不起你,你说全世界都欠你的。好,就算你前半辈子受尽了委屈。”
她咬着牙。
“但那些事——你受的委屈是你在汉东做的那些事的理由吗——是吗?陈海欠你的吗?亮平欠你的吗?你把他们一个个都毁掉,是为了报复谁?”
祁同伟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握住了桌沿,指节泛出青白色。
“还有高小琴,”
陈阳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到近乎沙哑,“你说她是你的妻子。对,法律上也许是。但你和她之间还隔着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山水庄园是怎么回事?那些不能摆在阳光下的生意是怎么回事?你和高小琴的婚姻,到底是一段感情,还是一座洗不干净的资金池?”
她没有再往前走了。
她站在他两步之外,目光直视着他。
“你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