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的话像一把冰锥,扎在办公室温暖的空气里。
祁同伟靠在沙发背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极其短暂,短到如果不是陈阳这样做了二十多年的法官、判了成千上百的大大小小各种类型的案子、见惯了无数被告人微表情的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他很快恢复了从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北京城的天际线在冬日的薄暮中渐渐模糊,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陈阳,”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像是在耐心地给一个不懂事的学生讲道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天光勾出一道冷硬的剪影。
“我祁同伟在汉东做了将近六年的公安厅长,破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人,从一一年到一六年,犯罪率断崖式下跃,我保了一省平安。到了部里,分管刑侦和维稳,全国多少大案要案从我手上过,多少不稳定因素被消灭在萌芽状态。你一句‘鲜血浸泡出来的警徽’,就把我这些年的工作全否定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但是脸色已经变了,那是一种,被曾经珍爱的人背叛之后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你怎么也和那个猴子一样?”
“猴子”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轻蔑,有恼火,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委屈。
那是他给侯亮平起的外号,从二十多年前叫到现在。
当年叫的时候是玩笑,现在叫的时候是某种居高临下的定性。
“侯亮平看我不顺眼,我知道。从大学那会儿起,他就觉得我祁同伟心术不正,说我算计,觉得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配不上你陈阳。”
他的目光带着侵略性地扫过面前这个女人。
“后来和你分手之后,我娶了梁璐,他更觉得我是陈世美。再后来我当了公安厅长、副省长,他还是觉得我有问题。”
祁同伟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但依然克制着,像是在庭审现场做最后陈述,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
“他查了我那么多年,查出什么了?证据呢?他不仅怀疑我,他还怀疑高老师,难道你觉得高老师也有问题?”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些。
“钟小艾也看不起我。她是高干子弟,从小在大院里长大,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她觉得我走捷径,觉得我攀附权贵,觉得我不干净,说我骨子里就透着算计。可他们钟家呢?”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钟家倒了。钟小艾的父亲,她的几个兄弟,现在在哪儿,你应该比我清楚。他们都可以瞧不起我,都可以怀疑我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住陈阳的眼睛。
“可是你,陈阳,你不行。”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近乎沙哑。
那种沙哑里藏着某种陈阳无法定义的东西——是委屈?是愤怒?还是某种扭曲了的、沉在心底将近三十年的不甘?
“他们都可以怀疑我,都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我。唯独你陈阳不行。”
祁同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当年在汉大,你是班长,我是学生会主席,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最般配的一对。你不嫌我穷,给我买回力鞋,带我去你家吃饭,陈海叫我哥。那时候我觉得,老天爷对我还是公平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后来呢?后来你爸看不上我。梁群峰把我发配到山里之后,你爸说过一句话吗?我中了三枪,成了缉毒英雄,你爸帮我说过一句话吗?我去不了北京,没法和你团聚,你陈阳又做了什么?”
他转过身去,重新面对落地窗,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只是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我要改变命运,只能靠自己,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有。你们这些人——你,陈海,侯亮平,钟小艾——你们生下来就有的东西,我要用命去换。你们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阳始终没有打断他。
她站在沙发前,听着他一句一句地把这些话说完,像是在听一个被告做最后的自我辩护。
她见过太多被告了。
有的人哭,有的人跪,有的人死不认罪,有的人把所有的错都推给社会、推给命运、推给那些“对不起他的人”。
但祁同伟和他们不一样。
祁同伟不是在辩解——他是在控诉。
他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是受害者,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世界欠他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你说完了吗?”
陈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说侯亮平怀疑高老师,问我是不是也觉得高老师有问题。”
她看着他。
“高老师有没有问题,你比我更清楚。汉东大学政法系那一套‘为官之道’,你学了十成十。你比高老师更聪明,更狠,更敢赌。但你有没有想过,高老师教给你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祁同伟没有说话,背对着她,像一尊石像。
“你说我父亲当年没有帮你。对,他没有帮你。他一辈子就是这个脾气,他觉得动用私人关系走后门不对,他连自己儿子都不帮。”
说到这里的时候,如果陈阳走到祁同伟的面前,会发现,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
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的笑话。
“你恨他,我能理解。但我弟弟陈海呢?”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像冰面上绽开的细纹,“陈海把你当哥。你在汉东做的那些事,你对他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她的声音又稳了下来。
做了这么多年法官,她太清楚情绪化的指控毫无意义。
她需要的不是控诉,是事实。
她今天来这里,本来是为了一个案子。
但现在,这个案子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高老师的事,自然有纪委去查。我今天来,不问高老师,也不问你的副部长是怎么当上的。我只问你三件事。”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大风厂是怎么回事?”
祁同伟的肩膀微微一紧。
“我弟弟的车祸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转身。
“高小琴又是怎么回事?”
窗外,北京的夜幕彻底落了下来。
这一座国际大都市的万家灯火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次第亮起,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祁同伟站在那片灯火前面,很久没有说话。
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
他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得体的微笑。
那微笑精准地挂在嘴角,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他仍然是那个掌控全局、手握无数人命运的祁部长。
“陈阳,”他说,“你是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些问题的?最高法刑庭庭长?还是陈海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