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崖后山,密洞之中。
石壁上的油灯幽幽燃着,照得洞内光影摇曳。任我行盘膝坐在石床之上,闭目调息,面上忽明忽暗,显然体内真气的翻涌尚未完全平息。就在此时,洞口石门外传来三声轻响,两短一长,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听到这声响,任我行睁开眼,沉声道:
进来。
石门缓缓推开一条缝,一人侧身钻了进来,又将石门合上。
来人头戴斗笠,压得极低,但任我行一眼便认出他瘦削的身形和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这不是别人,正是黑白子。
就见黑白子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礼:
属下参见教主。
任我行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语气低沉道:
黑木崖耳目众多,你能潜进来,也算有些本事。说吧,江夜那边如何了?
黑白子站起身来,压着嗓子道:
教主,那江夜升了副教主之后,整日里在总坛结交长老、拉拢香主,出手阔绰得很。短短半月,已有六七位长老与他走得极近。再这般下去,教主的根基怕是要被他蚕食殆尽了。
任我行面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老夫闭关之前,让你暗中收集他的行踪和弱点,你可有收获?
黑白子摇了摇头:
属下暗中观察多日,此人行事极为谨慎。白日里大多在总坛议事厅处理教务,出入必有随从;夜间则宿在副教主院中,院墙内外都布了明暗哨。想要在黑木崖上动手,难如登天。
任我行眉头皱起,手指在石床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道:
那就把他引出黑木崖。
教主的意思是……
你将一封密信送到他手上,就说是江南风雷堂遇到麻烦,请他亲自回去处置。”任我行道:
“只要他离开黑木崖,老夫便在半路埋伏……
说到此处,任我行的五指微微收拢,掌心发出的一声轻响。
待他一到,便以雷霆之势将其击杀,再伪装成被正道高手围攻致死。届时老夫以教主的身份为他主持丧事,谁还能怀疑到老夫头上?
黑白子听完,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迟疑道:
教主此计虽妙,可江夜太过年轻,在江湖上没多少仇家。而且他是风雷堂出身,江南一带也没什么正道门派与他结怨?即便能将他引出黑木崖,也只能引他回风雷堂所在的金陵。若在金陵被人围杀,却找不到任何一个正道门派来背这口锅,江湖上怕是会有人起疑。
任我行闻言,目光闪烁了几下,觉得黑白子说得在理,便道:
那你有什么想法?
黑白子抬起头来,眼中掠过一丝狡诈之色,低声道:
教主,江南一带虽然没有正道大派,却有一桩旁人难以招惹的祸患。近来倭寇在东南沿海愈发猖獗,早已盯上了我神教在江南的海贸和四大产业,时不时劫掠分堂的货船和商铺。”
“既然教主想借刀杀人,何不以倭寇作乱的名义,吸引江夜带高手前往江南,与倭寇交战?待到双方打得不可开交之时,教主潜藏在倭寇之中,趁乱出手将他击杀。届时一口咬定是倭寇所为,即便有人怀疑,也找不到真凭实据。这比嫁祸给正道,要顺理成章得多。
任我行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猛地一拍石床,竟是笑了出来:
倭寇作乱,祸乱苍生!我日月神教副教主侠肝义胆,南下杀贼,却误入埋伏,为国捐躯……
他越说越觉得有趣,笑声也越发大了:
倭寇作乱,江夜捐躯,这听着当真顺耳。
那黑白子对江夜素来不满,听到这里也是诚心实意地附和道:
何止顺耳,简直壮烈啊!”
“教主,等我们这位副教主捐躯赴国难之后,您可得好好厚葬他呀!
任我行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密洞中回荡,带着几分森然:
对,厚葬,一定要厚葬!老夫还得亲自给他写副挽联,就写少年英雄,抗倭捐躯;日月同悲,神教永怀!如何?
黑白子竖起大拇指,谄笑道:
教主文采斐然,属下佩服。
两人笑了一阵,黑白子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露出一丝忧色:
可教主,那江夜虽然武功低微,终究是神教副教主,身边高手不少。童百雄那厮对他忠心耿耿,黄钟公、秃笔翁、丹青生也都跟他走得极近……教主您如今重伤在身,若是对上这么多高手,怕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任我行收敛了笑容,目光幽幽地看着黑白子,忽然伸出手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只见他掌心中真气涌动,竟在空气中凝出丝丝白气,那些白气如同活物一般在指尖缠绕流转。任我行冷笑一声:
你以为老夫在嵩山之上,当真伤得那般重?
黑白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任我行掌心凝聚的真气,颤声道:
教主,您的伤势……
任我行五指一收,白气散去,面色恢复了红润:
与左冷禅那一战,老夫确实被吸星大法反噬了几处穴道,但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严重。老夫故意在众人面前露出虚弱之态,不过是为了让江夜那小子放松警惕罢了。他有他的算计,老夫也有老夫的算计。等他以为老夫已经病入膏肓、无力理事之时,便是他的死期。
黑白子大喜过望,连忙跪伏在地:
教主当真神机妙算!那江夜自以为聪明,殊不知每一步都在教主掌心之中!
任我行挥了挥手,淡淡道:
好了,你且回去,照老夫说的准备。只等时机一到,你我便一起动手。此事不可让第三个人知晓,否则……
他眼中寒光一闪,黑白子忙道:
属下明白,属下对教主忠心耿耿,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黑白子退出密洞,将石门合拢,左右看看无人,便压低斗笠沿着后山的小路匆匆离去。
他心中满是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习得吸星大法、坐上光明左使之位的那一天。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数十丈外一棵老松之后,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那老松后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童百雄。
童百雄待黑白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从树后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几分冷笑,低声啐了一口:
固然如江兄弟所言,这黑白子没安好心。
说罢他转身便走,同样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快步朝黑木崖前山而去。
副教主的院落在黑木崖东侧,院墙高耸,门前两名护卫持刀而立。童百雄到了门口,朝护卫点了点头,护卫也不拦他,显然知道他是副教主的心腹。童百雄推门而入,穿过院子,来到正堂门前,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江夜的声音。
童百雄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江夜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见到童百雄进来,便放下账册,笑道:
童大哥,如何?
童百雄走到案前,压着嗓子道:
江兄弟,果然如你所料,那黑白子今晚偷偷摸到后山密洞去了。我远远跟着,看着他进去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走的时候鬼鬼祟祟的,准没好事。
江夜面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一般。他伸手拿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这黑白子上次在风雷堂被我当众驳了面子,此后又被我几番打压,心里早就恨我入骨了。再加上任我行暗中以重利相诱,他不咬钩才怪。
眼见黑白子已然与任我行勾结在一起,童百雄忧心忡忡地搓了搓手道:
江兄弟,教主毕竟是一代枭雄,若是他设下什么毒计,江兄弟你还是要小心些才是!
听到童百熊的关心,江夜摆了摆手,随即笑道:
童大哥不必担心,我既然能猜到他会去找任我行,自然也有应对之法。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夜色中的黑木崖轮廓,慢声道:
这黑白子自以为暗通任我行,还在替任我行谋算我,实际上……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用来钓鱼的饵料罢了。没有他这条线,任我行那只老狐狸怎么肯走出黑木崖这个乌龟壳呢?
童百雄一愣,有些没听明白:
江兄弟的意思是……
江夜转过身来,看着童百雄,眼中带着几分幽深的笑意:
童大哥,任我行在黑木崖上经营了几十年,十大长老里有六七个都是他的老部下,若他待在总坛不出门,我即便杀得了他,也会背上噬主之名,这可不利于我日后执掌日月神教啊!”
童百雄若有所悟:
所以那黑白子去找教主,其实是帮兄弟你把教主引出来?
正是。”江夜点头道:
“那黑白子性子贪婪,任我行又自视甚高,这两人凑在一起,必然会想出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来杀我。他们算计得越周密,离开黑木崖的意愿就越强烈。等他们当真付诸行动的时候,便是任我行的死期。
妙啊!”童百熊当即拍手叫好,可转而又道:
“可兄弟,你怎么算到黑白子会给教主出什么计策?
江夜笑而不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他望着远方黑沉沉的夜色,忽然低声道:
童大哥,你说任教主何等人物,若他当真为了杀我而离开黑木崖,死在了江南,咱们该怎么跟教中上下交代?
童百雄一愣,憨厚的脸上满是疑惑:
这……江兄弟的意思是?
江夜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将那笑容映得忽明忽暗:
咱们就说,教主忠肝义胆,担忧年轻的副教主不是倭寇的对手,于是暗中保护南下。却不想倭寇诡计多端设下埋伏,任教主为了神教的兄弟,竟是壮烈牺牲了。你说,这听着顺耳不顺耳?
童百雄咂吧了两下嘴,点头道:
顺耳,当真顺耳。教主为国捐躯,副教主勉为其难挑起重担……这说出去谁不信?
江夜笑得更加灿烂,眼中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劲儿:
到时候,我还要让风雷堂在江南办报纸,花钱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头版头条就写任教主忠肝义胆,抗倭寇壮烈牺牲!日月神教上下同悲,江副教主临危受命!再写上他老人家生前如何爱民如子、如何教诲我这个晚辈……童大哥,你说这报纸写得好不好?
童百雄听得连连点头,正要开口夸几句,却听江夜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任教主一死,这日月神教上上下下,还有谁敢跟我争这教主之位?桀桀桀……
那笑声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听得童百雄后脖颈一阵发凉。
童百雄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他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副教主,月光之下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挂着笑容,可那笑声却让人浑身不自在。他心里暗暗嘀咕:
自家这江兄弟武功好、人也义气,还有手段,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不太正常,总是时不时的犯病。
这桀桀桀的笑声也不知道是他从哪儿学来的,听着人魂儿打颤。
江夜笑了一阵,见童百雄缩着脖子的模样,便收了笑声,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一副正经神色:
童大哥不必怕,我这人就是偶尔有些……呃,过于高兴了。
童百熊咽了口唾沫,心说你这哪里是过于高兴,分明是犯病。但他嘴上却道:
兄弟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江夜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沉稳的样子,走到案前重新坐下:
童大哥,你回去之后多留意风雷堂那边的消息。若是听到黑白子提议让我南下,或者类似的说辞,你便来报我。
童百雄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
可万一教主在江南当真设下埋伏,兄弟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江夜眼中寒芒一闪:
他任我行有吸星大法,我江夜也未必没有底牌。童大哥放心,我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童百雄见江夜胸有成竹,便不再多问。他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之下,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可童百雄一想到方才那阵桀桀桀的笑声,便觉得后背又是一阵发紧。
他摇了摇头,推门而出,快步消失在夜色中。边走边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是江夜这边的人,若是站在对面,单是听那笑声就够做三天噩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