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迈巴赫平稳地驶离云城中学,轮胎碾过铺满落叶的街道,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窗外,小城的白墙黛瓦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防护林,枝叶在秋风里簌簌作响。
纪初鸢斜倚在副驾驶座上,指尖在定制款手机的屏幕上轻点。
屏幕亮度调得很暗,映出她眼底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是谢沉易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黑色的宋体字在浅色背景上格外清晰:“航班延误,空中管制,落地大概要晚一小时。”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顿了顿,最终只敲了个“知道了”,连标点都透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
可抬头时,视线不经意扫过车内后视镜,恰好撞进纪之盛投来的目光里。
纪之盛正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星空表随着动作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点揶揄:“笑什么?”
“我笑了吗?”纪初鸢挑眉,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试图掩饰那点被戳破的不自在:“你看错了。”
“或许吧。”
纪之盛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入高速入口的车流:“就是觉得某人刚才在办公室训西棠和简映南时,那副纪家大姐头的严肃样,活像要把俩孩子拎去祠堂罚跪,怎么转头看个手机,眼神软得能掐出水来?”
“胡说八道什么。”
纪初鸢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咔哒”一声合上,像是要把那点心思也一并锁起来。
她看向窗外,高速两旁的白杨树飞速后退,叶片在阳光下闪着金边:“谢沉易那边项目刚收尾,我就是怕他落地没人接,多问了句。”
纪之盛没再接话,只是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扬。
谁不知道谢沉易是谢家这代最出挑的继承人?年纪轻轻就执掌海外事业部,手底下握着的产业够让半个商界抖三抖。
他身边的助理保镖能从机场排到停车场,哪里用得着纪初鸢操心接车?
说到底,不过是惦记罢了。
纪初鸢确实在惦记。
她和谢沉易这阵子像被上了发条的钟,一个在北大忙着上学,偶尔还要代表纪家出席些商业场合。
一个在欧洲周旋于各色财团之间,从伦敦的金融峰会到米兰的时装周晚宴,时差隔着七个小时,连视频通话都得掐着表。
算起来,小情侣已经整整十四天没见了。
车子驶入京昆高速主路,阳光透过双层夹胶玻璃洒进来,在纪初鸢的米白色羊绒膝毯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是纪初鸢惯用的味道,此刻混着阳光的温度,让人昏昏欲睡。
她打了个哈欠,往后调了调座椅靠背,正想闭眼歇会儿,放在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专属的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那是谢沉易的号码,铃声是他去年在维也纳爱乐乐团听音乐会时,特意录下的一段《蓝色多瑙河》。
纪初鸢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子,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划开接听键时,声音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意,尾音微微上翘:“喂?”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谢沉易的声音,带着点飞机舱内特有的轻微杂音,却依旧清晰得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笑意:“刚过平流层,信号应该能稳一会儿。”
“嗯,看到你消息了,延误一小时是吧?”
纪初鸢望着窗外掠过的服务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我和之盛刚上高速,到帝都估计比你早,待会我去机场等你。”
“不用。”
谢沉易轻笑一声,背景音里似乎传来空乘低声询问的声音,他应该是侧过身捂住了话筒:“让司机去接就行,你直接回纪家,我落地了给你打电话,最多再晚四十分钟,别折腾。”
纪初鸢撇撇嘴,心里却有点甜:“我只是想见见你嘛。”
“好吧。”谢沉易的声音里满是纵容:“对了,上次让你帮我收的那幅傅抱石的画,放书房了?”
“早给你挂好了,就在你书桌对面的墙上,配你那组清代的青花瓷瓶,还挺搭。”
纪初鸢想起上上周去谢沉易的私人庄园时,特意让管家找了专业师傅挂画的场景:“谢叔叔前天还打电话问呢,说你小子什么时候有空,带他去看看。”
“等这阵子忙完就陪他去。”谢沉易顿了顿,语气沉了沉:“对了,你爸那边……上次提的那个新能源项目,我让助理把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发你邮箱了,你回头给他看看,要是觉得合适,下周约个时间,我去家里拜访。”
纪初鸢“嗯”了一声,想到了什么笑道:“我爸知道可能又要防女婿了。”
“防女婿?”
谢沉易在那头低笑,尾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伯父那哪是防女婿,分明是给我设了道九九八十一难,上次去家里吃饭,他老人家拿着我的项目计划书问了三个小时,从原材料成本问到碳排放指标,比投行的尽职调查还严格。”
纪初鸢被逗笑了,想起上次谢沉易来家里的场景。
父亲纪渊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句句带刺,一会儿问:“小谢啊,你这海外业务忙,以后哪有时间顾家。”
一会儿又说:“听说你们谢家最近在竞标城东那块地?风险不小啊。”
愣是把一顿家宴变成了商业质询会,最后还是母亲宋凌霜打圆场,才让谢沉易喘了口气。
“谁让你是谢家继承人呢。”
纪初鸢憋着笑:“我爸那人,总觉得自家白菜被猪拱了,不得多盘查盘查?”
“那我这头猪,可得好好表现,争取早日通过岳父大人的考核。”
谢沉易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背景音里的广播声越来越清晰,“真要关机了,落地给你电。”
“知道了。”纪初鸢应着,心里却暖烘烘的。
挂了电话,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纪之盛看着她嘴角藏不住的笑意,推了推眼镜:“看来谢沉易对过岳父关很有信心。”
“他也就嘴上逞强。”
纪初鸢哼了一声,眼底却满是笑意:“上次我爸说他领带颜色太跳,不稳重,他回去就把一柜子亮色领带全换成了深色,现在衣柜里黑的灰的蓝的,跟老干部似的。”
纪之盛忍不住笑了:“能让谢沉易为了一句话改习惯,也就你爸有这本事了。”
车子驶进二环,路边的银杏树叶黄得正盛,阳光透过枝叶洒在红砖墙上,像打翻了的金粉。
车子缓缓驶入纪家老宅所在的胡同,门口的石狮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纪初鸢推开车门,秋风带着银杏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她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摸了摸兜里的手机,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谢沉易很快就要到了。
至于父亲那关……
她回头看了眼刚停稳的车,心里偷偷想:就算有再多考验,那也挡不住想在一起的人,不是吗?
风穿过胡同,带着帝都特有的暖意,吹得人心头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