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长龙沿着官道蜿蜒而来,马蹄声踏碎了坝头的风声。
为首的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玄色织金披风扫过湿冷的泥土,他的身姿挺拔得就像一棵松树一样。
他伸手摘掉了挡风用的狐裘兜帽,露出了一个清隽冷冽的脸庞,眉毛像剑一样,眼睛总是带着一种惯有的深沉,正是从淮北星夜赶来的太傅萧玄宴。
他身后跟着漕运营的亲兵,个个甲胄整齐,步伐很稳。
不一会他就把他们摆好了,那凛冽的气势一下子就压住了那些民夫们的吵闹。
宋明华站在坝头上,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披风的系带。
比预想的还要快。
沈望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了,他把目光投向了萧玄宴,用手指轻轻地在剑柄上摩擦了一下,他的嘴唇边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这位可算是来了。
萧玄宴的目光没有离开宋明华,径直向坝头走去。
路过的官人们都纷纷躬下身子来向他行礼,他连余光都没有看,眼睛紧紧的盯着宋明华,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了。
他走近的时候,先是一上一下的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又在她的肋骨下面停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马上就皱了起来。
“臣参见殿下。”他拱手行礼,声音比江风还要沉。“臣来迟了。”
“太傅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了,一定很辛苦吧?”
宋明华压下了自己心中的杂念,装作一个储君一样稳重:“淮北的漕运的事情很多,太傅怎么会抽时间来呢?”。
“殿下遇刺,堤坝告急,臣怎么能坐得住呢?”
萧玄宴直起身来,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说:“殿下伤得怎么样?为什么不派个人给我送个信呢?”
气息裹着他身上独有的檀香,混着夜露的凉意扑过来。
宋明华耳尖微微有些发热了,往后退了一点。
他淡淡地说:“一点小伤,没关系,不会影响淮北的漕运吧。”
“殿下的安危比漕运重要的多。”萧玄宴盯着她苍白的脸色,眼睛更加沉重了。
他伸手想要去摸她的胳膊。
“让我看看吧。”
“太傅自重。”宋明华侧身避开了众人的眼光,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尴尬。
“这么多人面前,这怎么行呢?”
萧玄宴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并没有生气,而是慢慢地把手收回。
他的眼里充满了对对方的疼爱和怜惜。
他太了解这只小狐狸了,从来都是牙尖嘴利,死撑着不肯示弱。
跳崖这样的大事,也想着自己扛了。
“太傅一路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
沈望适时上前,拱手笑着说道:
“堤坝那边有我在看着,暂时应该还是能够坚持住的。太傅您是客人,怎么也应该让太傅不要动手了呢。”
这话听起来是很客气的,但是里面的意思,其实是带有针尖对准对方的意思在了。
就是说,在这里的时候,是没有你的位置的。
萧玄宴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
“沈大人辛苦了。只是守坝事关数万老百姓的生命,不是靠嘴说就能守住的。
漕运营的兵已经去下游加固堤防、转移百姓去了,沈大人要是累了的话也可以歇一歇。”
一句话,既点明了沈望“只说不做”的缺点,也显示了上官的做派。
沈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太傅说的是。只是臣在扬州多日,对堤坝情况更熟,还是留在这里搭把手的好。总不能殿下在坝上顶着,臣躲在后面歇着。”
两个人表面上很客气,实际上在暗中互相斗嘴。
宋明华正头疼的时候,准备说点什么好让气氛缓和一下了。
忽然传来了人们的惊叫的声音。
“水头来了!”
“浪头上来了!”
所有人脸色骤变。
江面上一道丈高的浪头顺着河道滚滚而来,轰鸣之声震得脚下的坝体都在微微发颤。
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狠狠拍在坝体上,“哗啦”一声,新填的土被冲垮了一大片。
“所有人顶住!沙袋要往上堆啦!”
沈望马上清醒过来,大声地叫了起来,立刻向着最危险的地方跑过去。
他的手上的伤又裂开了,可是他连自己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也没有去管它。
“传我命令,漕运营兵卒全部上坝,加固迎水面。”
萧玄宴也沉着声音下达了命令。
他反手解开了披风的扣子,随手把披风扔给了身边的侍从。
“殿下你退后一点吧,这里危险。”。
他伸手将宋明华往身后带了半步,自己挡在了迎浪的一侧。宽阔的脊背像是一道墙一样,挡住了迎面扑过来的水汽。
浪头一个接一个的砸了下来,坝体晃动的越来越大了。西边也开始渗水了,泥土和江水一起往外涌出来。
“西侧管涌了!”有人高喊。
“堵不住!沙袋扔下去就被冲走了!”
情势瞬间危急。
宋明华正准备走过去的时候,被萧玄宴抓住了手。
“殿下你在这不要乱动,我出去。”
“太傅……”
“听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沉:“有臣在,堤坝塌不了。”。
说完,他就拿起旁边的沙包,大踏步地向西边走去了。
他穿着那件玄色的衣服虽然被弄脏了,但是丝毫没有显得很狼狈的样子,反而有一种杀伐决断时候的那种英姿。
宋明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心脏好像被人给撞击了一下。
她认识萧玄宴这么多年了,他永远是朝堂上那个运筹帷幄的太傅,好像什么事都尽在掌握。
可她第一次见他挽着袖口,扛着沙袋,和普通士兵一样站在泥水里。
在一片混乱中,一个黑色的影子悄悄地从西边的一个水漏的地方飞过去了。
陆惊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根粗大的木头,配合着一些沙包,在很短的时间内把翻起来的大水给堵住了。
他动作很快,也很准,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把水口堵住了。
“陆兄好身手!”沈望正好巧也在旁边,笑着喊了一句:“殿下知道后一定会好好奖赏你的。”。
陆惊竹没有理会他,把管涌堵好之后他就看向了宋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