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瑶端着碗,袖子掩了一下嘴,轻轻笑了一声。
“二弟,子默没有骗你。” 她把碗往桌心挪了挪,“确实能吃。”
萧正安的手还按在碗边,指节有点发白。
萧安宁伸筷子夹了一条细的,放进他碗里,还顺手把那条摆正了。
“你若怕,就吃这个短的。” 她把筷子收回来,“这个叫泥鳅,也挺好吃的。”
萧正安的眼睛在三个人脸上转。
萧子默嘴里塞着东西,腮帮子鼓着。
萧安宁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
萧青瑶已经低头去夹第二筷子了。
他又把目光挪到桌子对面。
莫霜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碗里的东西已经下去一半。
杨七更干脆,筷子没停过,吃得额头上都微微冒汗。
屋里只有碗筷碰响,还有嚼东西的声音。
没有一个人说这东西不能吃。
萧正安攥着筷子的手松了一松。
他夹起碗里那块黄鳝,举到嘴边,停了停,才送进嘴里。
牙齿一咬下去,软的,带点弹。
萧子默那边,人也已经从凳子上往前挪了半个身位。
他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这肉质,真鲜。”
他把碗往自己跟前又拉了拉,头一低,再也不顾自己的形象,一口接一口地吃,汤汁挂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莫霜给他添了半碗饭,他连头都没抬。
一顿饭吃得桌上热热闹闹。
盆见了底,碗也见了底,桌上的灯芯又爆了一声。
苏晚清把手上的碗放到一边,起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柳姨娘绣的五个长命锁。
“吃饱了,都别急着走。” 她把锁一个个拿出来,摆成一排,“你们一人一个,我在里面放了些安神的香薰。”
苏晚清拿起最上面那个,看了看锁面:“这是承佑的,等他醒来我再给他。”
“青瑶。这是你的”第二个递出去。
第三个:“安宁,给。”
第四个:“子默。”
最后一个,她推到萧正安面前:“正安。”
萧正安伸手去接,手指触到那片软缎的一瞬,人就愣住了。
他把锁举到灯下。
锁面上那圈如意云头,那种一针压一针的走线,还有边角勾出来的小云勾。
这针法他熟。
他记得姨娘在油灯下绣帕子,针脚就是这样。
一针压一针,云勾收得极紧,绣的也是这样的云头。
一模一样。
姨娘说,这是她独创的,别人不会。
他捏着长命锁的手开始抖,抖得缎面都在灯下晃。
姨娘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缕阳光,从他头顶温暖到脚底。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晚清。
苏晚清正把那块包锁的布叠起来,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跟刚分完一碟点心似的。
萧正安的嘴张了张。
到嘴的话,转了两圈,又被他咽回去了。
他不敢问。
他怕一问,自己就危险了。
这王府里,嫡母每次叫他来凤澜院吃饭,名义上都是罚他。
上一次也是。
上上次也是。
他低头,把那个长命锁贴在手心里,用袖口盖住。
眼睛发烫。
他红着眼扬起头,把眼底那点热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动了一下,咽得腮帮子都疼。
然后,他低下头,夹起碗里最后一块黄鳝,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他嚼得很慢。
他觉着,这是自己有生以来,吃到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苏晚清坐在对面,端着茶,眼睛没往他脸上落,余光却一直挂在他那边。
那孩子低着头,肩膀绷着,一口一口把饭往嘴里送,送得极慢,慢得像怕吃完。
苏晚清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这萧正安,若是不走弯路,将来定能成大器。
萧景寒从小被人教偏了,太后说他是个捏不清的。
萧正安这小子不一样。
他身上,有宴伯的影子。
她抬眼,隔着灯影看了他一下。
还别说,那眉,那眼,确实与宴伯几分相像。
看来,萧景寒十有八九就是宴伯的亲生儿子了。
苏晚清把茶盏放回桌上,盏底磕出一声脆响。
莫霜起身收碗,杨七跟着去抬那口盆。
萧正安还坐着,手一直压在袖口上,压得很紧。
凤澜院里头,碗筷刚收拾得差不多,油灯依旧悠悠地燃着,暖黄的光铺满整张木桌。
苏晚清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她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杨七,开口吩咐:“杨七,把二公子送回去。”
萧正安听见这话,只能慢慢从凳子上站起身。
他步子放得很沉,一步一步挪到房门口,临跨出去的时候,忽然停下,回过头,目光落在苏晚清身上,小声唤了一句:
“母亲……”
苏晚清握着茶盏,头都没有抬。
她心里清楚,那几枚绣出来的长命锁一拿出来,心思通透的萧正安,这个旁人嘴里的天才少年,多半已经猜出端倪。
她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这般聪慧的孩子,可惜,偏偏不是她亲生的。
苏晚清抬眼,视线转到旁边的萧子默身上。
就见他还坐在原处,嘴角噙着憨憨的笑,看样子,还在回味方才黄鳝那鲜美的滋味。
她轻轻呼了口气。
罢了,只要孩子能开开心心的,那就够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萧正安才咬着牙,慢慢把藏在心底的问话吐出来:“她…… 还好吗?”
苏晚清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听着平平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你好,她便好。”
萧正安盯着她看了片刻,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多谢母亲,儿子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声音很稳。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才刚踏出三步,猛地又停下,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儿子斗胆,想求母亲允准,往后……认温侧妃为母亲。”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缎面锁。
姨娘还活着——嫡母把锁给他,就是在告诉他这件事。
可姨娘不能露面,嫡母是王府里唯一能压住温侧妃的人。
若他认了温侧妃为母,便能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也能替嫡母看着温侧妃的动向。
嫡母说,你好,她便好——他记着这句话。
所以,无论是这段时间嫡母对他的照顾,还是说姨娘在嫡母手上,他都只能为嫡母所用。
萧子默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萧正安!你疯了不成?温侧妃害过大哥,你还要去认她?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