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让我来吧。”莫霜凑近半步，手按在剑柄上。
苏晚清偏头看她。
这丫头明明自己怕得手都在抖，还硬撑着往前站，倒叫人心里一热。
“放心吧，它不是黄蛇，一般不咬人，就算咬了也不会太痛。”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余慧娘抬手拍了拍胸口。
莫霜盯着她手里那条又长又恐怖的东西，眉头拧着：“长姐，那它叫什么？”
苏晚清拎着其中一条，指腹蹭了蹭它滑腻的背：
“这叫黄鳝，江南一带常作药膳，补气血是一绝。体虚的人吃它，比喝十全大补汤还受用。”
说完，又将黄鳝丢回木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李俊青挠了挠后脑勺，凑近木桶瞧了半晌，喉头滚了滚：
“王妃，那……这些短些的又叫什么？
属下在军营里饿急了时，也抓过，吃着倒不碍事。
可其他人都说这东西是泥里的秽虫，瞧着……着实倒胃口，从那以后，属下再也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吃了。”
苏晚清拨开鳝鱼，指尖捏起一条滑溜溜的泥鳅，笑道：
“这是泥鳅，别看它小，钻泥里比鳝鱼还难抓，炖豆腐最鲜，还能当去黄疸的食疗辅助。”
“王妃，这东西真能治黄疸？”余慧娘不由地心中一紧，“老牛家的丫头，因为得了黄疸，三岁那年就没了。”
“这得分情况，如果只是轻症肝炎，孩子底子好，靠休养、靠这种食疗，有机会慢慢好转。”
苏晚清解释道：“如若是那种重症肝损伤等，还是得用药。”
“多谢王妃指点迷津。可庄稼人哪分得清什么轻症重症？便是知道了，也没那银子抓药。”
余慧娘眼眶微红，攥紧了衣角，声音发哑：“若王妃这法子能救下一个半个孩子，便是积了大德了。”
苏晚清的目光看向西斜的阳光，停了很久，才开口：
“李夫人，总有一天，大昭会人人有医可看，有药可抓。不会再有孩子死在黄疸上。”
院子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娘，我就说它们不是凡物！你还不信。如今王妃都说了能吃，现在总信了吧？“
李俊青转头去看余慧娘，提高声音岔开话题打破了沉重。
“信，娘信，儿子比为娘懂得更多，为娘很是高兴。”余慧娘眼里含着泪花：
“只是，往后，别再这般冒险了，万一吃出个好歹，你叫我们可怎么办？我们李家，就你一个男丁。”
“知道了，娘。”
李俊青说完，又扭头看苏晚清：“王妃，若是有人敢像属下一样，胆子大些，前些年就能少饿死很多人。”
“嗯，你说得没错，但你娘讲的也并非没道理，有些食物确实是有毒的。”
苏晚清把手在裙上擦了擦，点了点头，又道：
“冬天难寻，李将军，你们这后山池塘里，黄鳝与泥鳅可多？”
“王妃，这些东西没人敢吃，无论是田里还是池塘里，都多的是。”
李俊青卷起衣袖：“属下这就去后山再摸两桶，王妃您等着。”
“不用了，这桶里已经够多了，天气冷，你又刚恢复，还是少下水为好。”
苏晚清推辞道：“你留着自己吃，刚好可以用来补补身体。”
余慧娘把木桶往苏晚清跟前又推了推，
“王妃就不用拒绝了，这些都带走，既然东西能吃，民妇随时可以去弄。”
苏晚清唇角微弯，不再推辞，亲自将木桶提上马车。
指尖沾了泥水，她在裙摆上轻轻蹭了蹭，眸光却落在远处落日里。
这些黄鳝可是野生的，在现代已是极难寻找。
若是处理得当，不仅能入药膳，更能……
她眸光一沉，若把黄鳝制成干粮，配上硫磺硝石，便是江州守军的秘密补给。
到时，温家就算断了粮道，就算她的空间有限，救不了四十万百姓，百姓也可以自救。
马车碾过郊外那条碎石路，一路颠。李家离苏晚清这处庄园不远，两刻钟的路，车轮就慢下来了。
莫霜把缰绳一收，车稳稳停住。
刘丰从庄园里探出头来，见到来人是莫霜，三步并两步绕到车前，伸手就牵住了马嚼子，动作熟得像做了千百回。
苏晚清扶着车框下车，站在车辕上，笑意挂在脸上：“刘卫长，门童当得可还习惯？”
刘丰手上顿了一下，皮绳从掌心滑过去，头低下来：
“回王妃，活不分高低，只要王妃能消气，属下做什么都成。”
这话听着，比从前顺耳。
景王妃当初一句话把他贬到庄子里当门童，刚开始他说不生气，那是假话。
堂堂暗影卫卫长，天天给一个农户庄园看门，脸往哪儿搁。
后来，他知道庄子里是赵将军在休养，那口气就散了。
赵将军赵朔霆，国之功臣，那一身伤是替大昭挨回来的。
这样的人，他刘丰有义务护。
莫说是门童，就是让他去风悦楼做龟奴，他也认。
“好。” 苏晚清正色道，“既然这样，门童的差事，从今日起就结束了。”
刘丰猛地抬眼，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王妃，真的？您这是放过属下了？”
“真的。” 苏晚清点头，“你先回宫。明日带上你的暗影一卫，护着我们去江州。”
“暗影一卫？” 刘丰嗓子都变了，往前挪半步又刹住，“陛下…… 陛下亲口说的？”
“是啊。” 苏晚清把袖口顺平，“他与太后亲口答应的。你现在就回宫向他们复命，顺道跟家里人告个别。”
她停住话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去，归期未知。”
刘丰站在风里，衣角被吹得直响。
他张了张嘴，最后重重应了一声，转身告辞。
他离去的脚步声渐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苏晚清站在庄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风里带了点山间的凉意，她拢了拢披风，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苏源从里头跨出来，一身灰布衣裳上还沾着新鲜泥土：“小姐，你来了。”
“源叔，我们进去说。”苏晚清朝他打了声招呼。
三人往庄园内走。
“莫霜，你提着桶去告诉庄园里的人，黄鳝与泥鳅可食。”苏晚清吩咐：“另外，把我带过来的冬种发下去。”
“是，长姐。” 莫霜应了走开。
苏晚清一边往里走，一边开口问：
“源叔，我之前说的‘石洞崖壁上那种雪白的硝石’，还有温泉眼附近的硫磺，都备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