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准备去一趟美泉宫。
可临到要动身时,这位刚刚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年轻皇储,心底却罕见地生出了一丝犹豫。
近卫军的将士们,若是维也纳本地人,大可趁此凯旋间隙回家与亲人团聚;若非本地人,也完全能在帝国都城里尽情消遣一番,享受英雄般的礼遇。
毕竟,这座音乐之都能提供的享乐实在太多了。更何况,在这个年代的奥匈帝国上流社会,贵妇名媛与年轻军官之间的社交往来,早已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风尚。
舞会、沙龙、歌剧院,在这些衣香鬓影的场合,总少不了身着笔挺礼服的军官与佩戴珠宝的贵族小姐们的身影。尤其是皇帝近卫军的军官,向来被视为帝国英雄的化身,走到哪里都是瞩目的焦点。
如今东线大捷,近卫军的声望更是如日中天。此时此刻在维也纳街头,他们大概是最受追捧的一群人了。
这种社交文化,对于卡尔这个上辈子不擅社交的人来说,初次见到确实是一种不小的冲击。但毕竟他已在此生活了二十余年,早已见怪不怪。
在这个时代,若无法适应其规则,结局不是被排斥至死,就是自己先疯掉。
卡尔有时会想,若自己只是个普通的贵族军官,说不定也会像父亲奥托大公那样,活得恣意放纵,风流不羁。
若有那样的条件和环境,又有何不可呢?
但现在不行。
如今的卡尔,是一个堪称模范的丈夫,也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他必须对自己的身份负责。
总之,当维也纳盛大的凯旋游行结束后,前往美泉宫面对家人时,卡尔心里反而有些紧张。
他亲赴前线、带头冲锋这件事,对外自然可以用“贵族的义务”这套光鲜的说辞来包装。
这本就是欧洲贵族社会流传数百年的古老理念,意指身为统治阶层,必须以身作则,为国家与人民承担首要风险与责任。
但在保守到骨子里的哈布斯堡皇室看来,事情未必这么简单。
这个统治中欧数百年的王朝,向来以繁复严苛到近乎窒息的宫廷礼法闻名。皇族成员的一举一动,无不处于规矩的束缚之下。
卡尔估计,一顿严厉训斥恐怕是免不了的。
他曾这样预想过。
但——
“卡尔,快过来!让朕好好看看,有没有受伤?朕为你感到无比骄傲。你简直是上天赐予哈布斯堡的祝福。”
......这完全出乎了卡尔的意料。
说话之人真的是那位以严厉古板着称的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吗?诚然,老皇帝对卡尔这位侄孙一向还算宽厚,可眼前这和蔼甚至带着激动欣慰的模样,简直像找回了失散多年的爱子。
当然,训诫的话还是有的。
“身为皇储,你此次确实树立了极佳的榜样。不过,以后切不可再如此行险,明白吗?”
可那语气温和得不像斥责,反倒像是祖辈关切的叮嘱。
卡尔甚至感觉就算自己再来一次,这位老祖父大概最终也会选择原谅。
当然,他并没有再冒险的打算。卡尔很清楚自己的性命对帝国的价值。
总之,老皇帝甚至给还了他一个短暂的拥抱。
或许是因为他在那场席卷全欧的可怕大战中,为帝国取得了来之不易的胜利。又或许俄罗斯帝国在哈布斯堡统治者的心中,始终是悬于东方最首要的威胁,能在战场上正面击溃俄军,其意义非同小可。
“卡尔。”
说话的是弗朗茨·斐迪南大公。这位皇储叔父看起来气色依旧不佳,行动间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缓与不便。
“伯父,你的身体......”卡尔关切道。
“没事。你在前线那般拼命,我若还在后方面前叫苦,岂不是太丢人了。”斐迪南大公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道。
“没错,哥哥你就别替他操这份心了。你只需要顾好你自己就行,明白吗?”
卡尔的父亲,奥托·弗朗茨大公也接过话头,拍了拍卡尔的肩膀。
“对,奥托说得没错。你只需专注于你该做的事。因为,你已是帝国的未来。”
斐迪南大公点了点头,目光深沉地看向卡尔。
大公与父亲的话,将卡尔捧得有些高了。
你是帝国的未来!
你便是帝国的希望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