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绝望之中硬生生拽出一丝如游丝般细弱的希望后,卡尔结束了这段短暂的服役,返回了维也纳。
就算是军官,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边境部队里,况且他身份特殊。
少了卡尔一个,并不会对帝国的战备或军纪造成什么影响。
在成为帝国军官之前,他首先是哈布斯堡家族的皇族成员,而皇族有皇族必须履行的义务。
既然皇帝已经正式通知所有在维也纳附近的皇族成员出席不久后的家庭晚宴,那卡尔自然必须遵从。
哈布斯堡家族的家族聚餐,从来不是简单的亲人团聚,而是一种政治姿态与血脉关系的确认。
虽然时间短暂,但在加利西亚度过的那段时光,对卡尔而言却有着格外的分量。
那片位于帝国东北边陲的贫瘠土地,让他再一次切身体会到这个多民族帝国真实而残酷的现状。
那里既是帝国的粮仓之一,也是最贫穷、最容易因民族问题而动荡的地区,长期承担着防御俄罗斯的前线与后方腹地之间的重压。
“殿下!您真是辛苦了!”
卡尔的心腹,特雷斯勒在奥加滕宫热情地迎了上来。
“回到维也纳之后,我真是一点都不想再去那种地方了。”
“真的那么辛苦吗?我以为以殿下的适应能力……”
“是的,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不仅是物质上的艰苦,更多是那种令人无力的氛围。”
卡尔没有细说军队内部的黑暗面。
特雷斯勒理解地点了点头。贫穷的加利西亚,前线化的驻军环境,无论怎么看,确实都不是这位年轻皇族习惯的地方。
“我之前吩咐你暗中筹备和接触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吗?”卡尔一边走向书房,一边问道。
“全都按照您的指示,提前准备好了,只等殿下回来亲自定夺。”
在卡尔前往加利西亚之前,相关的工作不能停下,他已经吩咐特雷斯勒着手准备几项重要的投资和人才招揽计划。
特雷斯勒这个人,乍一看不过是个成功的电影演员,但实际办起事来,手腕却比想象中干净利落,很懂得利用资源和人脉。
大概是从年轻时就频繁出入皇族与贵族的社交圈,他非常清楚该如何巧妙又不失体面地利用卡尔的身份与地位去达成商业目的。
想想也是,一个能从二十多岁开始就把奥加滕宫当成自家客厅来往的人,见识和成长速度自然不会慢。
见过皇帝,见过哈布斯堡家族的核心成员,甚至连那位特立独行的茜茜皇后本人都曾多次交谈。
换作普通人,面对这种阵仗早就手足无措了,特雷斯勒却能始终表现得镇定自若,进退有度。
光是这种胆识和社交能力,本身就是极大的优势。
再加上他背后还能通过卡尔调动相当规模的资本,那在商业领域,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做不成的。
再加上在电影行业摸爬滚打的经历,哪怕算不上什么百年一遇的商业天才,实战经验和谈判技巧也远比常人丰富。
“那么,我就先从殿下最关注的汽车投资谈起。”
特雷斯勒跟着在书房坐下,打开厚厚的文件夹。
“我认为,在这个领域,从零开始自建工厂和品牌并不理想,所以优先考虑了收购现成的公司。”
汽车。自二十世纪以来,几乎注定要贯穿整个现代文明的产物。
有钱有眼光却不提前布局这种领域,在卡尔看来反而是巨大的损失。
而且正如特雷斯勒所说,与其从一片空地开始折腾,消耗大量时间和试错成本,不如直接接手一家成熟企业。
他们并不缺钱,而时间本身就是黄金。为了节省宝贵的发展时间,花钱收购是理所当然的策略。
更何况,特雷斯勒本人对机械和汽车就抱有极大兴趣,甚至曾以私人名义投资过英国的劳斯莱斯公司,这种超前的眼光还是值得信任的。
“我首先尝试接触了斯柯达(?koda),但对方的态度相当保守。”
“保守?一点合作的可能性都没有吗?”
卡尔问道。
“是的,在我看来几乎没有。斯柯达认为就算没有外来投资,也完全可以依靠自身发展。后来虽然被我说动,愿意引入投资,但明显不打算让出多少股份。”
斯柯达本身就是奥匈帝国境内顶尖的重工业与军工联合企业,从自行车、火车机车到重型火炮乃至军舰炮塔,涉猎极广,资本雄厚。
以它的体量和背景,自行发展汽车制造业务完全不成问题,自然不可能轻易交出卡尔想要的能够施加足够影响力的股份。
“所以,我接下来将重点转向了另一个目标:戴姆勒(daimler-motoren-Gesellschaft)。”
“戴姆勒?德国那家?”卡尔挑了挑眉。
戴姆勒,由汽车先驱戈特利布·戴姆勒创立,是最早发明四轮汽油内燃机汽车的企业之一,日后更会成为梅赛德斯-奔驰体系的重要根基。
以这个时期来看,戴姆勒的规模已经不算小,技术领先,他们有什么理由出售公司或股份?
“并非收购整家德国母公司。我们关注的是‘奥地利-戴姆勒’(Austro-daimler),戴姆勒旗下设在帝国境内的工厂。我得到消息,母公司似乎有意对这部分资产进行整理,甚至考虑出售。”
“是吗?”卡尔来了兴趣。
“是的,殿下请看这个,里面有您可能会感兴趣的内容。”
特雷斯勒递来一份附有多张照片和德文报告的资料。
卡尔一边快速翻看,一边不由得感到惊讶。
奥地利-戴姆勒,这家设在维也纳新城(wiener Neustadt)的工厂,已经具备相当的汽车制造能力。
而在那批生产的车辆中,已经有人隐约看到了未来的军事应用。
报告提到,一位名技术军官已经注意到了这些车辆的潜力,甚至早在数年前就提出了将其改造为装甲侦察车辆的构想。
对于企业而言,这种可能带来稳定利润的军方订单,谁会拒绝?
于是,为了制造出符合军方要求的装甲车,奥地利-戴姆勒投入了不少精力和资金进行原型车开发。
但问题在于,普通人、甚至大多数军队高层,往往无法真正预见技术革命带来的未来。
只有极少数眼光卓越之人,才能提前看到方向并为之坚持。
可惜,帝国军方高层对此类“新奇玩具”大多嗤之以鼻,认为这种薄铁皮包裹的车辆在火炮面前根本无用,可靠性也存疑。
再加上当时帝国军费开支紧张,议会争吵不休,正处于全面削减非必要预算的阶段,自然不可能为尚未证明价值的装甲车辆投入大量资金。
于是,世界上最早的旋转炮塔装甲车计划之一,就这样被帝国官僚和短视的将军们扼杀在摇篮中。
而且,企业并非总能一帆风顺。
为了超越竞争对手,有时不得不投入巨额资金,或者选择合并重组。
当特雷斯勒方面出面接触时,德国戴姆勒母公司显然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出售其在奥地利的工厂。
只是卡尔心中仍有疑虑。工厂、设备、专利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一家公司能否成功的,始终是人。
他不可能长期盯着汽车公司的运营,而特雷斯勒的本职和兴趣终究在电影领域,让他来直接管理一家汽车公司,无论怎么看都不太现实。
“我就知道殿下会担心这一点,”特雷斯勒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微笑道,
“所以我已经把最关键的人物,我们未来的首席设计师兼技术总监请来了维也纳。他正在隔壁等候。”
在特雷斯勒的示意下,一名侍从打开房门,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出头但目光中充满热情的男子走了进来。
汽车产业本就属于新兴领域,从业者并不一定非要年纪很大。引领技术潮流的,往往正是这些充满创新精神的年轻人。
只要有一个明确的灵魂人物,其余的技术人员、工程师和熟练工匠,总能用钱总能挖得来。
“能见到您是我的莫大荣幸,尊敬的大公殿下。我叫费迪南德·保时捷(Ferdinand porsche)。”
保时捷?
卡尔并非对汽车毫无兴趣,但若要他细说每个汽车品牌创始人的具体国籍与早期经历,那就实在谈不上了。
眼前这个人,也有可能只是姓氏相同的另一个人。
可汽车与保时捷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纯粹的巧合。
“很高兴认识你,保时捷先生。我是卡尔·冯·哈布斯堡。”卡尔平静的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
“能否请教一下你的出身与经历?”
“当然,殿下。我出生并成长于波希米亚的马弗尔斯多夫(maffersdorf,今属捷克)。最早在父亲的五金店帮忙,后来对电工技术产生兴趣,进入一家电气公司工作,并开始接触汽车……”
帝国本土出身?卡尔对他的具体身份背景依旧有些模糊,但听其谈吐,确实像是个技术人员。
“殿下,这位保时捷先生确实非常有才能,我仔细调查过他的履历。他曾在维也纳的雅各布·洛纳公司担任设计师,后来受聘于奥地利-戴姆勒,参与了包括那个装甲车项目在内的多种车辆设计。
我开出了极具诚意的条件,承诺了充足的资金支持和研发自主权,才好不容易把他从戴姆勒请过来。”
特雷斯勒在一旁补充道,语气中不乏得意。
在特雷斯勒的话音中,费迪南德·保时捷用闪闪发亮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卡尔。
人固然需要梦想,但如果梦想背后还有充足的资金与支持,又有谁会拒绝。
“资金方面,我会毫不吝啬地投入。”
卡尔点了点头。说到底,他目前最不缺的就是钱。
“但我有几个条件。首先,我要我们的公司能够以低廉的价格大规模生产,让尽可能多的国民坐上汽车。同时,从卡车、军用车辆,到为富裕阶层打造的高端车型,一样都不能少。”
卡尔对汽车懂什么呢?坦白说,不过是另一个时代作为普通人开过车,知道些基本保养常识罢了。
但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历史上那个费迪南德·保时捷,未来为大众汽车设计出甲壳虫、又创立保时捷跑车品牌的传奇工程师,那么,把技术方向全权托付给他,就是最明智的选择。
听到卡尔提出的条件,保时捷非但没有因为要兼顾“廉价普及”与“高端性能”而感到迟疑,反而双眼燃起更加炽热的光芒。
这正是一个真正工程师的雄心:征服从平民到贵族的所有市场!
“殿下,您如此信任我,我简直不知该如何回应!我们的目标完全一致,又怎么可能失败!”
果然,真正的时代天才,大多如此。
他们渴望的不仅是金钱,更是将构想变为现实的舞台。只要给予他们足够的信任与预算,他们自然会交出成果。
原本对汽车投资能否顺利找到合适掌舵人并未抱太大期望,没想到事情就这样峰回路转,顺利敲定了最关键的一环。
“殿下,下一批客人也在偏厅等候了,您看要不要直接继续?”
特雷斯勒适时提醒道。
“好。事情扎堆的时候,越早处理越省心。”
卡尔舒了口气。
在加利西亚待了那么久,积压的事务和等待接见的人确实不少,而且还有他额外布局,必须亲自推进的地方。
趁现在精力尚可,一口气处理完,之后才能轻松些。
书房门再次被轻轻打开,侍从引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位,是卡尔在美国之旅时就想方设法结识并留下深刻印象的。
“特斯拉先生,好久不见。欢迎来到维也纳。”
卡尔心心念念的交流电之父、天才发明家尼古拉·特斯拉,终于被他成功邀请,重新踏上了奥匈帝国的土地。
“殿下……”
尼古拉·特斯拉以与当初初见时截然不同的温和态度走向卡尔。
卡尔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涌起一股满足感。
呼,传说中的“稀有宝可梦”,终于被成功“收入囊中”了。
从现在开始,你就乖乖留在这里吧。
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