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尔咂摸出二十世纪初的真实滋味,正为此而有些郁郁寡欢时,他的副官兹登科上校走到了他身边。
“殿下,看您神色凝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兹登科,这不是我想象中的军队。”
卡尔望着窗外泥泞的操场和表情麻木的士兵,如实说道。
虽说他生于十九世纪末,如今活在二十世纪初,但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一切还没有忘得干净。
无论怎么替这个时代的军队找理由、将其视为历史的必然产物,眼前这支军队都不是一个能让他用理性轻易接受的组织。
“是啊……军队这东西,远远看着令人向往,恨不得挤进那个组织,可一旦真正穿上这身军装,才会发现里头的缺点多得数不过来。”
兹登科露出一丝理解的苦笑。
兹登科比卡尔足足大了二十九岁,是个有经验的贵族军官,在帝国军中服役了很长时间,想必见过太多类似的光景,甚至可能已经麻木。
这就是帝国军队血淋淋的现实。
许多年轻人千方百计、满怀憧憬地踏入皇帝的军队,结果却发现这里简直像个臭水沟。
和这个时代公认最顶尖的军事集团德意志帝国陆军相比,奥匈帝国军队连士兵的自杀率都高出一倍不止。
这其中的压抑和绝望,可见一斑。
可惜的是,帝国军的问题远不止士兵待遇和内部欺凌这些。
从团长施密特中校开始,就在卡尔面前小心翼翼,自然不必说;同僚军官乃至普通的士兵,都对这位突然空降的年轻皇族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每个人都生怕在他面前说错话、做错事。
但卡尔并不想因此而被刻意疏远,把自己孤立起来。
既然主动要求被派到了这人人都想调离的穷乡僻壤加利西亚,他就打算真正深入进去,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在泥水里打滚,去了解最真实的基层。
而在深入基层生活的过程中,逐渐显露出来的另一个致命问题,果然还是语言。
卡尔所在的这个步兵团里,士兵成分复杂:有德意志人、匈牙利人、波兰人,还有相当数量的乌克兰人(或称罗塞尼亚人),他们被勉强糅合在一起。
实际情况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当然,帝国军的官方命令用语是德语没错。
但所谓“官方”,实际上往往只是停留在纸面和高级军官之间的名义而已。
到了连、排乃至班一级,各个部队几乎各说各话,军官们不得不依赖懂双语的士官或士兵进行传达。
啊,光是想到未来战争中可能因此产生的指挥混乱和延误,卡尔就觉得头开始疼了。
可帝国也不能只招募会说德语的德意志人当兵。
奥匈帝国内的德意志人比例,勉强才超过总人口的百分之二十。
再把与奥地利享有二元帝国同等地位的匈牙利人算上,比例也不过是刚刚超过百分之四十。
靠这点人口基数,根本不可能支撑起一个需要应对多线威胁的大国军队。
奥匈帝国必须征集更多的士兵。
即便与德意志帝国接壤的西北边境战争可能性相对较低,可南面有意大利王国,东面有庞然大物俄罗斯帝国,巴尔干地区更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只要想想帝国那漫长而广阔的国境线,就知道必须驻扎大量军队。
理所当然,只能动员斯拉夫人、罗马尼亚人等其他少数民族。
于是,各部队内部使用的语言也不可避免地五花八门。
而且军队不可能只驻扎在加利西亚。再把视野放远一点:
在的里雅斯特或南蒂罗尔,你会听到意大利语;
在特兰西瓦尼亚,是罗马尼亚语;
在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是捷克语;
在克罗地亚、波斯尼亚、塞尔维亚等地,则是各种南斯拉夫方言。
若是在过去封建时代或帝国强盛时期,作为伟大哈布斯堡王朝的一员,语言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不足以动摇统合;可二十世纪不一样了。
这是民族主义思想开始在各阶层缓缓燃烧的时代,语言文化这类标识自然变得格外重要,甚至成为凝聚或分裂的象征。
无论如何,从纯粹的军事效率角度,语言统一才能提高命令传达速度和准确性,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听了殿下的分析,才更真切地感受到帝国军内在的不足啊。”
兹登科听完卡尔的忧虑,再次苦笑了一下。
毕竟是自己效力了多年的组织,被人这样冷静地一条条剖开,点出缺陷,心里不舒服也在所难免。
但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绝望的事,或许帝国军还留有一线希望,一些独特的优势。
若只看到缺点和黑暗,卡尔自己都会变得毫无干劲,那来这里就失去了意义。
就算掘地三尺,他也得从这看似无望的现实中,挖出一小块希望来。
平心而论,皇帝陛下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在外交和战略上接连踢出过不少要命的“臭球”,但至少在眼下,对帝国内部其他民族的文化,还算采取了一种相对包容的态度。
虽说多半是形势所迫,不强硬同化是因为没那个实力和精力,但总归聊胜于无,结果上确实产生了一些向心力。
就以卡尔所在的加利西亚为例,这里主要居住着波兰人和乌克兰人。
先从波兰人的立场来说,对统治他们的奥地利怀有敌意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他们的祖国波兰-立陶宛联邦,曾被俄罗斯帝国、普鲁士(德意志帝国前身)和奥地利联手三次瓜分,彻底从地图上消失。
可这个时代的人难道没有基本的生存理性吗?
弱国失去独立和国家,本就是十九世纪强权政治下再寻常不过的悲剧,波兰人只能被迫接受现实。
亡国之恨归亡国之恨,人总得先活下去吧?只能指望统治者稍微宽厚一些,日子能好过一点。
更何况,波兰被瓜分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好几代人出生、成长在奥匈帝国境内,拥有帝国臣民身份的人难道会少吗?
时间会冲淡一些东西,也会塑造新的认同。
而且,比较一下就能发现:奥地利统治下的加利西亚波兰地区,就算依然贫穷,和俄罗斯或普鲁士统治下的波兰地区一比,生活境遇简直像是仙境。
“这家伙说波兰语?抓起来!肯定是密谋造反!”
“求、求求您,长官,饶命啊!”
“这是什么?嗯?波兰语书籍?还搞波兰文化复兴?拖走!送到西伯利亚去!”
“啊啊啊——!”
这大概就是俄罗斯帝国统治下的波兰地区每天可能发生的事情。
什么民族认同,什么文化传承,在沙皇政府残酷的抹杀政策和强制俄罗斯化之下,反抗者一批批地被流放或处死。
说波兰语?可疑分子。搞波兰文化?危险分子,死!
那隔壁的德意志帝国会坐视不管,显得自己不够“硬”吗?
当然不会,柏林方面喊着“绝不能输给俄国佬”,也把境内的波兰人像打老鼠一样往死里揍。
“必须把波兰人连根拔起,我们(德意志人)才能活下去。”
这正是那位着名的“铁血宰相”俾斯麦曾经说过的话,代表了当时普鲁士主流的态度。
至于乌克兰人,在俄国统治下虽说没有遭到像对波兰人那样极端的镇压,但他们的民族意识和语言文化同样被严厉压制,旨在将其变为“小俄罗斯人”。
可奥地利呢?与那强硬的德意志帝国和高压的俄罗斯帝国都不同。
维也纳任命波兰贵族担任加利西亚总督,允许相当程度的自治,甚至解除了大部分审查。
在奥属加利西亚,波兰语和乌克兰语都可以在行政、教育和文化领域相对自由地使用。
不仅如此,帝国内部的捷克人、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等,也多多少少接受着这种相对宽容的统治。
虽说匈牙利王国在对待其境内的少数民族时,态度往往并不友善,比奥地利方面更为强硬。
总之,也许正是这些相对宽松的政策,让帝国内部的少数民族在未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多少算是为帝国尽力作战了,并未出现大规模的前线倒戈。
民族不同,确实让人难以完全信任,指挥体系和后勤也可能在战争中因此产生不少阻碍。
语言不通,又处在民族主义抬头的年代。
但帝国最终崩溃,究竟该有多少责任推到少数民族和民族主义头上?
卡尔个人并不认为帝国纯粹是因为民族主义才垮掉的。
民族问题只是慢性病,而非猝死的直接原因。
说到底,是仗打得实在太烂,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耗尽了国力、士气和民众的信任,最终才导致维系帝国的纽带彻底断裂。
直到一战末期,帝国濒临解体,许多少数民族部队依然在向皇帝宣誓效忠,一直战斗到皇帝宣布退位,帝国投降为止。
能做到这种程度,从帝王术的角度看,也算仁至义尽了。
帝国解体之后各奔前程,寻找新的民族国家归宿,也是大厦崩塌后无可奈何的事。
只要帝国能给予哪怕一点点实际的信任和更好的待遇,他们中的许多人仍会选择依靠帝国这个熟悉的框架。
很多人嘴上谈论过独立或自治,但大多数政治领袖在1918年以前,还是希望在帝国的框架内实现自己的民族目标,而非彻底决裂。
看看东边那个庞大的俄罗斯帝国,就知道奥匈的统治简直“温和”得像仙女一样。
那位沙皇尼古拉二世陛下,正自豪地用哥萨克骑兵的军刀和子弹,在圣彼得堡冬宫前制造“流血星期日”,大肆镇压请愿的工人和平民。
数十万人罢工、游行,几乎让俄罗斯帝国的工业和经济陷入瘫痪。
理所当然,一战期间,俄罗斯国内的罢工和反战示威仍在持续,最终成为帝国轰然倒塌的重要内因之一。
屡战屡败、损失惨重的奥匈帝国当然也不是没有罢工和示威,但并未因此直接导致战时崩溃,与其他国家相比也谈不上最严重。
俄罗斯帝国早早就倒下了,德意志帝国也撑到了极限。
奥匈帝国能坚持到1918年秋天,在卡尔看来,考虑到其内部复杂性,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更何况,那些为帝国流血牺牲的士兵,很多还是没有被赋予完全平等政治权利的少数民族臣民。
尽管最终战败,但所有人(至少是大部分)拼尽全力,帝国军仍然在巴尔干战线、俄罗斯战线、意大利战线等多个方向坚持了很长时间,甚至取得过一些战术胜利。
和那些一直拖后腿,动不动就溃败的意大利面军团,或者开战六周就被打崩的某些国家军队相比,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于是,卡尔仿佛终于在厚重的岩层中,艰难地挖掘到了一小块名为“希望”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