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迪生在那场杀气腾腾的晚餐散场后,并没有立刻回去。
他早已习惯承受他人的敌意。他可是那种从最底层一路爬上来的美国式白手起家象征。
毕竟这个时代的巨富,难道都是靠着正当手段爬上去的吗?
在爱迪生看来,要成为想像他这样成功者,有时就得行掠夺之举。
还得记得把身后的梯子也一并踢翻,防止后来者轻易追上。
他自身的才能又极其出众,因此对那些微不足道的竞争对手向来不屑一顾,甚至肆意践踏。
可不管对方再如何年轻,只要是哈布斯堡家族的人,一旦被其憎恨,仍会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得罪一个欧洲古老皇族的成员,实在是危险至极的事。
那是欧洲最显赫,影响力最大的家族之一,与其结怨看不到半点好处。
毕竟隔着一个大洋的帝国,总不如美国国内那些知根知底的商业组织或政敌来得可控。
而正因为不了解那边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才更叫人感到不安。
“公使阁下,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爱迪生在第二天私下约见了亨格瓦尔公使,忍不住倾诉起来。
“这件事,确实是爱迪生先生的过失。偏偏去偷……呃,未经授权使用了殿下公司的电影……”
亨格瓦尔公使斟酌着用词。
“我怎么可能事先知道那是那位殿下亲自参与拍摄的电影?”
爱迪生确实觉得有些冤枉。茫茫商海,欧洲那么多小制片公司,谁能料到那几部让他眼前一亮的片子,偏偏就是一位皇族捣鼓出来的。
似乎能理解爱迪生苦恼的亨格瓦尔,也努力想帮点忙。
倒不完全是为了爱迪生,而是他作为外交官,必须设法安抚那位怒气冲冲的卡尔大公。
向哈布斯堡皇室效忠,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卡尔殿下是备受皇室关注的人物。即便我常年在海外奔走,也一直听闻国内关于卡尔大公殿下早慧的种种传闻。”
“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爱迪生皱眉。
“从入学帝国最顶尖的特蕾西亚学院之前,就被称为天才。在只有贵族与最上流富裕阶层子弟才能进入的那所学校里,他屡次跳级,成绩始终碾压同龄人。”
“我也觉得该是如此。”
爱迪生回想着昨晚那个男孩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态度与犀利谈吐,那几乎与成年男子无异的对话方式。
若是成绩不好,反倒才奇怪。
“还有一件事,或许算是个半公开的秘密……”
“秘密?”
亨格瓦尔公使像是要谈论什么宫廷秘辛般,先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即俯身向前。
“在维也纳的上流圈子里,有明确的传闻说,目前拥有第一顺位继承权的弗朗茨·斐迪南大公,执意要进行一场贵贱通婚。”
这在维也纳的沙龙里,已是许多人心中有数的流言,算不得什么绝密;只是对远在美国的爱迪生而言,还是第一次听说。
“贵贱通婚?可这为什么要在这里提这个传闻?”
“因为按照继承法,若斐迪南大公殿下进行贵贱通婚,其子女的继承权将被剥夺。那么排在下一位继承顺序上的,正是卡尔大公殿下的父亲,奥托·弗朗茨大公殿下。而奥托大公殿下之后……”
亨格瓦尔公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那也就是说?”爱迪生的心沉了下去。
“以年龄和继承顺位来看,斐迪南大公殿下之后,登上奥匈帝国皇位的人,很可能就是昨晚您见到的那位卡尔·冯·哈布斯堡大公。”
爱迪生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像是踩到了一根钢钉。
不,这感觉比那更糟,仿佛是失足掉进了洒满钢钉的陷阱。
当然,等卡尔大公真的登基为皇时,爱迪生自己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但对潜在权力的恐惧以及对未来报复的担忧,并不会因此消失。
越接近皇位,所能动用的资源与施加的影响力就越大。
更令爱迪生内心感到隐隐畏惧的,是他从卡尔身上感觉到的那种同类气息——为达成目的不惜手段的冷酷之心。
这样的人,又叠加了皇族的身份与资源,未来必定会飞速成长。
偏偏惹上了这样一个存在的怒火,怎能不令人毛骨悚然。
而且这不仅仅是未来的隐忧。一位现存的皇族,随时都能通过外交渠道施加影响。
若卡尔大公通过使馆正式向美国政府提出抗议呢?
美国政府恐怕也不愿为了区区一个富豪的“商业行为”,而平白与一个欧洲主要帝国交恶。
未来国际关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平白无故与列强产生嫌隙,若没有任何看得见的好处,那对美国而言就是纯粹的损失。
更何况,最近美国政府内部本就不断传出要整顿托拉斯与垄断企业的声音,反垄断的刀已经举起。
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政府盯上,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再加上,J.p.摩根正试图在通用电气公司中彻底抹去爱迪生的影响,将他边缘化。
一旦有了来自外部的正当名分,要将他完全清除,便易如反掌。
卡尔大公顶多只是蒙受一些盗版带来的潜在收益损失,而爱迪生自己考虑的可就多了。
他甚至可能失去一切。
爱迪生此刻深切地感到,与一位欧洲皇族正面对抗,尤其还是一位未来可能登上皇位的皇族,绝无半点好处。
“呼……公使阁下,大公殿下现在去哪儿了?我想也许应该再争取一次沟通的机会。”
“这个嘛……殿下行事自有主张,并非那种会事事向使馆说明去向的人。”
亨格瓦尔公使耸了耸肩。
毕竟,卡尔来美国时也是不告而至,突然空降。
而爱迪生,很快便从如雪片般飞来的报纸上,得知了卡尔大公的行踪与“壮举”。
【东海岸邂逅高贵血统的少年皇族!】
【卡尔·冯·哈布斯堡大公直言:‘我此行最想最先造访的就是美国。合众国是这片大陆上最具潜力的国家!’】
【伟大哈布斯堡血脉承认的合众国!我们完全可以为此自豪!】
【卡尔大公盛赞:‘潜力无限的国土,与勤勉工作的美国人民,都是如此美丽。不久之后,所有欧洲国家都会羡慕美国。’】
【《纽约世界报》特稿:‘卡尔大公殿下无论面对普通市民还是记者,都始终保持尊重与风趣,真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绅士。’】
【卡尔大公探访历史遗迹:‘这里就是波士顿倾茶事件与独立战争开始的伟大之地吗?令人心潮澎湃。’】
【卡尔大公殿下在波士顿品味美国的历史底蕴!】
【《波士顿环球报》头版:‘卡尔大公殿下亲口称赞!波士顿是合众国值得骄傲的象征!’】
(同版配发知名画师绘制的卡尔大公殿下漫步波士顿街头的精美插画。)
【卡尔大公殿下乃是在传奇女皇玛丽亚·特蕾西亚创办的特蕾西亚学院中屡次跳级的天才少年!】
【卡尔大公预言:‘以合众国的发展速度,不久之后,世界的经济与创新中心将向美国转移,而华盛顿将成为举足轻重的力量。’】
【《华盛顿邮报》评论:‘若预言成真,我们将突然被视为强国!全世界都将重新揣摩,竞相巴结,甚至惶惶不安!’】
卡尔那一套二十一世纪式的甜言蜜语,已经开始让整个美国为之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