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专程去见尼古拉·特斯拉这件事,让特雷斯勒看起来相当难以理解。
毕竟目前的情况是,一起呕心沥血拍出来的电影被人一把抢走,市场被侵占,
而爱迪生那边正步步紧逼,特雷斯勒心急如焚,换谁都得憋屈愤怒。可他的小殿下却偏偏跑去见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古怪科学家。
特斯拉的黄金时代大多在美国度过,卡尔这样执着于他,在旁人看来,确实难以理解。
尼古拉·特斯拉是后来才被后世重新发现并高度评价的人物,在1899年的当下,他不过是个聪明得有点过头的科学家罢了。
“殿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大公殿下您的任何决定!一次都没有!”
在回程的马车上,卡尔或许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思索或烦闷的神情,特雷斯勒立刻敏感地捕捉到,一脸委屈地为自己辩解。
啧,卡尔咂了下舌头。
就算不怀疑,可一个比自己年长得多的家伙撅着嘴站在那儿,卡尔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
想想自己前世二十多岁时的样子,也就能理解特雷斯勒此刻的压力和焦虑了。
“特雷斯勒,人不可能只靠一次行动就获得成功。很多时候,布局比眼前的胜负更重要。”
来,我给你讲点“了不起”的道理,外面那些庸碌之辈可听不到。
“是、是这样吗?”
“我们今日撒下的网,看似无关紧要,但终有一天会把特斯拉牢牢攥住。”
卡尔意味深长地说。
特斯拉的人生并不会一路顺风。恰恰相反,他晚年过得相当清贫孤寂。
等他老了,雄心受挫,资助断绝,身体和心境都走向衰弱的时候,自然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理解他、并曾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
卡尔会通过公使馆和领事渠道,在未来一点点支援他,维系这条线。
然后等他人某一天踏进帝国的领土,立刻把他关到某个地方,让他吃上皇家饭,一心做研究。
特斯拉说不定还会为此感到高兴。
一辈子只做研究到死,那该是多么一件美事啊。
对那个近乎偏执的特斯拉来说,这完全有可能。
“那么殿下,接下来我们具体做什么?”
“现在该回头处理和爱迪生的正事了。”
“是!”特雷斯勒精神一振。
“要触及皇帝陛下,那是我们最后的底牌,轻易不能打。在那之前能做的都得做一遍,不是吗?”
“殿下英明!”
特雷斯勒用力点头。皇帝,确实是真正的杀手锏,但也是双刃剑。
“利用媒体吧。”卡尔说出了他的计划。
“媒体?”特雷斯勒一愣。
“对,媒体。报纸。”
卡尔打算试试后世的那句话——“据可靠消息称……”
不论时代如何变迁,媒体向来是令权力者又爱又恨的代名词,但这个世纪之交的美国媒体,比卡尔前世所知的二十一世纪媒体还要疯狂、更没有底线。
约瑟夫·普利策(Joseph pulitzer)与威廉·伦道夫·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这两位报业大亨,正处在一个比拼谁更无良、谁更会煽动的年代。
一个后来设立了新闻界最高荣誉之一的普利策奖,另一个则以其煽情主义掀起了轰动世界的“黄色新闻”浪潮。
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用夸张的标题、煽动性的故事、半真半假的报道把人群聚拢起来,赚取发行量和广告费就够了。
连托马斯·爱迪生这样的人物,都对这些人避之不及,不愿轻易招惹。
可在当下的美国社会,这一套偏偏极其奏效。
毕竟连信息爆炸时代的人都容易被舆论带节奏,这个教育程度参差不齐、信息渠道相对单一的时代,民众又能好到哪里去?
就算是假的,他们掌控的舆论力量却是真的。
普利策甚至曾凭借其《纽约世界报》发起的公众募捐运动,成功筹集资金,把法国赠送的自由女神像的基座修建完成,让女神像得以在纽约港矗立。
但疯狂的媒体不可能只有好的一面,当然也有丑恶的例子。
不久之后,美国将与西班牙开战。战争原因复杂,但最主要的舆论推手之一,正是赫斯特旗下报纸这种不负责任的“黄色新闻”。
他们捏造事实,把西班牙塑造成残酷压迫古巴的战争元凶,煽动美国民众的民族情绪,高喊开战。
真是些可怕的家伙。
等卡尔未来成了皇帝,他不是不准备让这种毫无底线的煽动者在奥地利境内立足的。
在他设想的未来秩序面前,没有所谓绝对不受约束的新闻自由,尤其是危害社会稳定的那种。
而且,有意思的是,约瑟夫·普利策本就是奥匈帝国出身的匈牙利裔犹太人,后来才移民美国。
啧,想一想,特斯拉也好,普利策也罢,怎么一个个都不太正常。
连那个未来会给世界带来巨大灾难的“小胡子”,也是帝国出身……
难道真是帝国本身就不正常?
不管怎样,卡尔清醒地认识到,此时的美国媒体已经拥有了足以左右人心的地位与影响力。
这种“疯狗”,一旦成了自己人,反倒能成为格外可靠的武器。
如今的美国在欧洲老牌贵族和政客眼中,不过是个暴发户式的三流强国。什么经济实力,在注重血统与历史的欧洲旧大陆看来,根本不被承认。
一个没有根基、出身自殖民地叛乱的国家,凭什么得到古老欧洲的认可?
人类文明的中心,仍然是伦敦、巴黎、维也纳。
而且,美国虽在飞速成长,但连很多美国人自己都还未完全意识到这个国家即将爆发出多么惊人的力量。
他们会因为该死的黄色新闻而热血沸腾,向西班牙开战,并轻松取胜,直到整个世界突然发现,那个被挤在角落里的“土包子”,其实隐藏着惊人的潜力。
所以在那之前,卡尔打算先轻轻挠一挠美国人最痒的地方——他们的国家自尊心和渴望被承认的心态。
得把“美国”这个国家的形象和地位再抬高几分才行。
当然,是通过伟大的哈布斯堡家族的皇族来亲口“认证”。
不喜欢这个的,就不是美国人。
一个没有根基、出身殖民地的年轻国家,实际上却是隐藏实力的最强国家?
只要是当下的美国人,听到来自欧洲顶级贵族的这种评价,不可能不为之疯狂。
哪有哪个国家的国民没有民族自豪感。尤其是美国,这正是他们潜意识里最渴望的东西。
卡尔打算在采访中,先“捧”他们一把,顺便抬高自己在美国公众中的人气。
然后,再来一场“那个托马斯·爱迪生,抢走了我这个可怜孩子的电影!”的悲情控诉。
利用舆论,反将一军。
“您好,尊贵的卡尔大公殿下!这里是《纽约世界报》!能采访到您真是我们的荣幸!”
啊,光是想想,就让人感到一阵报复的颤栗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