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下班后在分局大门口等了好一阵子,分局门口人来人往,下班的干警、办事回来的群众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铃铛声叮铃铃响个不停。
没过多久,邱颖骑着自行车从妇联的方向拐过来,车轱辘碾过路面上零星的落叶,停在他身边。两个人把自行车并到一处,简单说了两句单位里的琐事,便并肩蹬着车,一路往林家小院赶。
刚拐进小院那条胡同,还没跨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热热闹闹的,林大江三兄弟的嗓门一个赛一个高,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声隔着院墙都能飘出来。
林建军停稳车子,把车架在墙根的石头墩子上,邱颖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半路上顺手买的一把青菜,两个人刚站稳脚跟,厨房里就传来林奶奶的声音,林奶奶探出头,系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回来了?赶紧去洗手,菜马上就出锅,今儿多炒两个硬菜!”
“瞧你们几个聊得热火朝天的,说啥好事呢?”林建军一边走到水缸边,拿起瓢舀凉水洗手,一边开口问道。
“轧钢厂今天正式合营啦!”林大江手里端着掉了一点瓷的搪瓷茶杯,脸上红扑扑的,眼里亮堂堂的,“今天一早举行的仪式,从今天起,咱上班的厂子归国家了,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厂了!”
“厂子改名了,叫红星轧钢厂,直接归市里冶金局管。”一旁的林双河跟着补充,他们这些工人今天特意被放假,去看了揭牌,说起当时的场面还有些激动,“上午冶金局的领导、区里的干部全都过来了,厂门口挂着大红绸子,墙上贴满标语,锣鼓敲得震天响,那阵仗,活了大半辈子都少见。”
林建军洗干净手,拿搭在横杆上的毛巾擦干,走到八仙桌边坐下。邱颖放下菜篮子,挽起袖子,跟着林奶奶一起往桌上端盘子。林建妮蹦蹦跳跳凑过来,脆生生喊了一声“嫂子”,伸手拉住邱颖的胳膊,舍不得松开。
“这真是赶上好时候咯。”林大江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长长感慨一声,“以前甭管评级评得多高,就算熬成高级工,说到底,还是给资本家干活的。这下合营之后,咱也是工厂的主人了。”
林建军刚拿起水杯喝水,听见这句“工厂的主人”,嘴角不动声色地往下撇了撇,嘴上没接话,心里暗自琢磨:工厂主人,这话听着好听,你还真打算拿工厂当家啊,准备搞一个“工厂是我家,工厂有啥家有啥”?
林双河一门心思沉浸在喜悦里头,压根没留意林建军细微的表情,跟着乐呵呵附和:“可不是嘛!以前在娄家的厂子做工,累死累活,逢年过节连个像样的红包都别想。现在归国家管,听说国营厂福利多,劳保、补助样样齐全,以后日子指定越来越舒坦。”
林山坐在侧边的凳子上,想法又和两个哥哥不一样,他慢慢抽了口烟,慢悠悠开口:“就是可惜家里几个小的进厂早,没赶上这个时候。要是晚两年,等合营落定了再进厂,以后还能顺顺当当接班,把工位一代代传下去,稳稳当当一个铁饭碗。”
林建军嘴里的水咽下,轻笑一声,打趣道:“照您这么说,干脆让家里几个半大孩子别上学了,早早进厂子占工位,你们哥几个也好早点退休,天天在家喝茶下棋,清闲度日。”
这话刚落音,林大江抬腿轻轻踹了一下他的屁股,笑骂道:“滚一边去!好好的学不上,急着去当工人干什么!别听外面吹两句工人老大哥就晕头,读书识字,有学问才是正经出路!”
林建军抬手拍了拍屁股上压根不存在的灰,一点也不恼。见家里几个长辈脑子还算清醒,没有被外面的口号冲昏头脑,一门心思只盯着接班的好处。
一家人围着饭桌,筷子起落,一边吃饭一边唠着厂里合营之后人事调整、作息、劳保的各种传闻,说说笑笑,屋子里暖意融融。
林家小院热热闹闹,九十五号四合院里面,各家各户,也都因为红星轧钢厂合营这件事,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贾东旭今天回来得格外早。下午在车间的时候,孙大可就一直喜滋滋的,干活的时候嘴角都压不住笑意,一下班就收拾工具,迫不及待想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贾东旭也跟着心里发痒,索性早早收拾好自己的量具和扳手,提前往家走。推开中院贾家房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藏不住的笑。
贾张氏正坐在炕边纳鞋底,粗粗的麻线在鞋底上来回穿梭,秦淮茹蹲在灶台前面烧火做饭,柴火噼啪作响。贾张氏抬眼瞅见贾东旭一脸喜色,停下手里的针,疑惑地开口:“今儿回来这么早,还乐呵成这样?是厂里给涨工钱了?”
“比涨工钱还要好上一大截。”贾东旭拉过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缸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咱们轧钢厂今天正式改成国营红星轧钢厂了!往后咱们工人的工位,家里孩子是可以顶岗接班的。”
贾张氏手里纳鞋底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把嘴一撇,满脸傲气:“我乖孙棒梗那是天生聪明,将来是要做大官的,官做的比对门林建军还要大,谁稀罕接你的破工位!”
贾东旭也不和老太太拌嘴,依旧笑呵呵的:“棒梗以后肯定是要好好读书考学的。可读书这条路不好走,万一将来书读得不好,好歹还有这么一个工位兜底不是,实打实的铁饭碗,不愁没饭吃。”
“你这叫什么话!”贾张氏眼睛一瞪,嗓门一下子提上来,“我乖孙那是文曲星下凡,读书一准顶呱呱,怎么可能读不好!你可别瞎说!”
贾东旭连声应着,顺着老太太的话说。厨房里头烧火做饭的秦淮茹,听着爷俩的对话,也忍不住弯起嘴角,手里添柴火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前院阎埠贵家里,阎埠贵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他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的屋檐底下,手里捧着一小把快发潮的炒花生,一边剥花生仁往嘴里送,一边慢悠悠琢磨。
这世道变得真是太快了,才多少年的光景,工人翻身成了工人老大哥,连做工的工位都能传给自家后辈。
搁解放前,这种事情想都不敢想。那时候工人就是卖力气的,就算手艺再好,顶多掌柜的客客气气喊一声师傅,骨子里照样瞧不上你。老板愿意给你涨几个工钱,都算是天大的恩情。
阎埠贵剥开花生壳,把果仁丢进嘴里慢慢嚼,脑子里又开始盘算自己这份教书的差事。既然工厂的工位能接班,那他这个小学老师的岗位,是不是以后也能传给自家孩子?
他琢磨了好半天,又慢慢摇了摇头。不行,万万不能这么干。自家几个孩子,要是书底子差、学问不行,硬顶上去当老师,那不就是误人子弟,坑了念书的娃娃吗?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好理由,绝不是舍不得这份教师工资,是不能害了别人家孩子。
四合院里,凡是家里有人在轧钢厂上班的,这一天心里头大多都是美滋滋的。不管家里孩子多还是少,多了一条接班的路子,就多一层保障。大家伙心里都在盘算,厂子归国家管,国家说话算数,总不会随意克扣工人的工钱。
以前娄家当家的时候,虽说解放之后不敢随便克扣工钱了,但是除了固定工资,别的福利几乎一点没有。
现在听说国营厂逢年过节会发劳保用品,发米面副食,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谁听了不心动?
西厢房的刘海忠,今天格外高兴。他从柜子深处翻出半瓶存了一阵子的二锅头,又催着老伴炒一盘鸡蛋当下酒菜。桌子上摆上小碟子,他给自己倒上小半杯酒,抿上一口,浑身都舒坦。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好久了。当初娄广业掌权的时候,说是要给他提个段长,最后也没有给他办了。现在好了,厂子都改姓国家的了,他刘海忠手艺扎实,还受过资本家的排挤打压,组织上肯定能看见他的本事,往后升职加薪,那还不是水到渠成?
在刘海忠的思想里,上次没有提上段长,那就是娄广业收了他的好处还不办事,就是在打压他,根本没有想过什么打孩子这些事的影响。
酒劲慢慢上来,刘海忠心里畅快,一边小口抿酒,一边晃着脑袋,哼起一段老梆子戏,调子悠悠扬扬飘在院子里。
唯独中院易中海家里,气氛冷清得和院里的热闹格格不入。
易中海独自坐在堂屋的木椅子上,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烟雾绕在他脸前,半天不说一句话。吴翠兰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纳了大半的鞋垫子,指尖攥着粗麻线,犹豫了许久,才放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
“老易,要不咱们收养一个孩子吧?等以后咱们老了,轧钢厂的工位可以传给他,将来也有人给咱们养老送终。”
易中海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地上的砖缝里,声音闷闷的:“再缓缓吧。收养来的孩子,终究隔着一层,心里有隔阂。我就怕,等他拿到咱们的工位,翅膀硬了,转头就不认咱们老两口了,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吴翠兰嘴唇动了动,原本想好的劝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也明白易中海心里的顾虑,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堂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墙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缓慢又沉闷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