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郑胜利局长在市局会议上敲定长线布控的方案之后,各个分局之间的联动就实打实运转起来。崇文区、前门区紧绷许久的警力,靠着其他分局抽调过来人手支援,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林建军这下不得不来回奔波在三个辖区之间。只是外人都盼着他能拿出什么全新的侦查角度,说实在的,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新思路。
这事儿说起来,就跟后世厂里领导总要求底下工人多出创新点子一个道理,创新哪里是张口就能来的。况且负责蹲守办案的这些干警,全都是干了多年的老手,该排查的地方早就反复摸过多遍。
林建军到崇文分局报到的第一天,李文月亲自守在分局大门口等着他。没有多余客套寒暄,两人伸手握了一把,李文月开门见山:“来了就行,咱们先去看现场。”
李文月带着林建军穿过后院的空地,没有进办公楼,直接走向墙根停着的吉普车。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十五分钟之后,停在了草厂三条的胡同口。李文月推开车门,下巴朝着胡同深处抬了抬。
“往里数第三家院子,就是我们盯了两个月的目标。这俩月,院门没开过几回,院里的人不往外走,外面的人也压根进不去。”李文月侧过头看向林建军,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焦灼,“整整两个月,一点动静都摸不着。这不才请你过来帮忙瞧瞧,看看是不是我们哪里排查漏了。”
林建军没有贸然靠近那扇紧闭的院门,只是蹲在胡同口的墙根底下,远远打量。之后他起身,沿着整条胡同慢慢走了一圈,从巷口走到巷尾,再原路折返回来。步子不快不慢,看着不像在搜寻线索,反倒像是在用脚步一点点丈量这片胡同的格局。
他留意到,院子大门朝南,门前石阶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凹槽,长年被人踩踏,磨得十分明显。门框上方,一小块墙灰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缝,砖缝边缘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看得出来,曾经被人撬动过,事后又重新用灰泥填上修补好了。
林建军没有在门口多停留,继续往前走,把胡同里几处拐角、院墙衔接的位置全部看了一遍。一圈走完,他回到李文月身边,依旧靠着墙根蹲下,思索片刻之后开口:“这地方选得很讲究,你们布控安排得也周全,我暂时看不出有什么遗漏的点位。”
李文月听完,一时没有接话,目光遥遥望向那座寂静的院落,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心里也清楚,是自己太心急了。
两人回到崇文分局院内,刚在桌边坐下,端起搪瓷杯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前门分局的人就找上门来。是胡光明专门派过来的办事员,客气地传了话,想请林科长抽空去廊房三条看一看现场,不用着急,等崇文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再过去就行,语气稳稳当当,仿佛只是一件不急不忙的寻常差事。
林建军无奈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抬眼往下看,司机老周正蹲在台阶上抽着烟。看见林建军出来,老周把烟蒂摁灭在地面,抬手拍掉膝盖上的尘土,站起身默默跟在身后。
老周是苏山河特意从司机班点名调过来的,四十多岁,话不多,性子沉稳。林建军去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到了地方,把车门半开,人就在附近守着,随时准备启动车子。
胡光明待人的方式,和直来直去的李文月不一样。他没有一上来就拉着林建军直奔现场,先倒上一杯水,请人在办公室坐下,简单问了问草厂三条那边勘察的情况,听完之后才站起身:“走吧,咱们去廊房三条。”
到了目标院落外头,胡光明不多言语,留出空间,让林建军独自勘察。林建军沿着院墙外围走了两圈,走到第二圈的时候,脚步放慢,在院墙拐角停下,蹲下身,盯着墙角堆着的几块旧青砖。砖面颜色暗沉,上面留有反复踩踏的痕迹。他站起身,往后退几步,打量整面院墙的走向与高度。
勘察完毕,林建军走回胡光明身边,轻轻摇了摇头。胡光明见状,也跟着叹了一口气,看样子,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熬时间守下去。
接下来一连几天,林建军就在三个辖区之间来回奔波。白天跑各个胡同现场,夜里依旧回东四分局落脚。他分到的筒子楼单间还没有开伙做饭,屋里那只热水瓶,是吴大友托人送过来的;床上铺的褥子,是分局临时借给他的公物。枕头边常年放着一本卷宗,翻了大半,每晚临睡前,他会折上一页纸角做标记,第二天出门之前,又细心把折角抹平,再合上本子收好。
每到一处蹲守点位,林建军都会找值守的老公安唠上几句。细细询问这两个月蹲守观察到的所有细节:有没有哪一段日子出现反常动静,有没有陌生人长时间在院外徘徊,却始终不进门。
这些干警在胡同里蹲守整整两个月,对这片地方熟得不能再熟。他们能记住院里每一棵树的影子,从清晨到傍晚怎么慢慢挪动;知道每天什么时辰,会有野猫从墙头一跃而过。可问来问去,所有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什么也没发生”。
林建军从不催促,就蹲在墙根底下安静听着,偶尔抛出一两个问题,听完便起身离开。这份不慌不忙的性子,反倒让崇文、前门两个分局的老同志,都觉得这个年轻科长还算靠谱。交接班的时候,两个外勤凑在一起低声闲聊。
“东四分局来的小林科长可以,不瞎指挥,不凭空提要求。”
另一个人跟着搭腔:“是啊,也不催咱们要结果,跟之前下来检查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只是李文月和胡光明心里想的,早就不止评价林建军靠谱不靠谱这件事了。两人都打着主意,想找机会把林建军留下来长期支援。先是李文月趁着林建军离开草厂胡同的时候开口试探,劝他多留下来驻守几日,被林建军委婉挡了回去。
没过多久,胡光明在廊房三条现场,也提起跨区支援的时限可以灵活调整。话才说到一半,一通来自苏山河的电话直接打断。苏山河在电话里话不多,只丢下一句:“小林是东四分局的人,过去只是临时帮忙。”说完直接挂断,干脆利落,像是狠狠关上房门,还顺手拧上一把锁。
挂掉电话,苏山河抬眼望向窗外,片刻之后,让人叫来司机老周,低声交代任务,语调平稳,像是交代一件不需要反复确认的事:“你跟着小林,一旦遇上不对劲的情况,第一时间把他安全带回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拖。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可找不到突破口,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七天下午,林建军依旧蹲在草厂三条胡同对面墙根,盯着目标院落大门。没过多久,就看见一名板爷推着一架小板车,停在了隔壁院门口。车上堆着不少物件:几把旧木椅子、一张方桌子,还有两袋米面,全都是搬家常用的家什,一眼看上去,没有半点可疑之处。
板爷把板车贴墙放稳,弯腰,一把一把把椅子搬进隔壁院子,动作不紧不慢,看着十分寻常。林建军蹲在对面墙根,目光牢牢落在这人身上,看了一阵子,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违和感——他见过这个人。
他静下心细细回想。是板厂胡同,当初许江林带队在烟馆周边布控,他赶到现场处置的时候,胡同口就站着这么一个板爷,推着满载煤炭的板车,停在路边,装作跟路人打听消息。
当时现场事情繁杂,他只能匆匆扫了一眼,没有细究。现在再比对,眼前这个板爷,不管是身形骨架、走路姿态,还是弯腰搬东西时肩膀先往下沉、再起身发力的习惯,和当初板厂胡同那人,完全是同一个人。
林建军站起身,走到隔壁院门口,没有往院子里面进,只是站在空板车旁边打量两眼。板车上已经卸空,车板上面残留一层薄薄煤灰,是上次运煤之后没有清理干净的,煤灰里混着一点面粉痕迹,还有干透的泥印,在日光底下晒得发白。
他不动声色,转身回到蹲守位置,跟身旁一名老公安低声交代:“派个人悄悄跟着这个板爷,千万不能被对方发觉。”
干警立刻问道:“科长,这人哪里有问题?”“我在板厂胡同办案的时候见过他。两处烟馆附近,全都出现过他的身影。就算他不是直接送货的人,也一定和整条送货的链条有关系。”林建军沉声说道。
安排完跟踪任务,林建军不再停留,转身走出胡同口。老周的吉普车停在路边,车窗落下去半截。林建军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还没开口报目的地,车子已经开始启动。
林建军沉默片刻,开口:“去板厂胡同。”老周应了一声,调转车头,朝着东四方向开过去。林建军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街景,心里在脑子里重新复盘整条路线。从板厂胡同到草厂三条,再从草厂三条折返板厂胡同,思索整条线路上,还有什么地方被漏掉了。
他想起板厂胡同那个院子,当初端掉赌场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主院里面的人身上,没人留意隔壁院子。如果这名板爷同时出现在两处烟馆周边,那就绝对不是巧合。
倘若两处烟馆的货物,走的是同一条运输线,那板厂胡同那处已经被捣毁的窝点里面,说不定还藏着当初清查现场时,被大家忽略掉的线索。路边的杨树正值落叶时节,几片枯黄叶子擦过引擎盖,飘到挡风玻璃上,随即被气流卷向一旁,在半空翻卷几下,又被飞驰的车子远远甩在身后,像一个藏在风里的讯号,一闪而过,却已经露出了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