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胜利手掌轻轻一拍会议桌,会议室里散漫的气氛瞬间收紧。他坐直身子,把面前摊开的卷宗合上,仿佛先要在桌面清出一块空地,才把心中两套方案摆上台面。
“现在市局手里有两套思路,大家一起来议一议。第一套,长线布控。已经盯守这么久,这两处烟馆现存的存货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继续盯下去,他们早晚要补货进货,到时候顺着送货的人往上追查,争取一举把整条源头链条连根拔掉。第二套,即刻收网,直接端掉两处窝点,把人全部抓捕回来审讯,能挖出多少线索算多少。后续各个分局落实常态化巡查,一旦发现新的窝点,立刻开展布控。各位分局的同志都说说自己的看法。”
说完,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苏山河身上。
苏山河没有半分迟疑,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来的时候缸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脆的闷响:“我支持长线布控。已经投入两个月人力,现在仓促收网很容易打草惊蛇。一旦上家闻风逃窜,往后再想抓捕难度会更大。况且耗费这么多精力,不把幕后主使挖出来,这个案子办得就不算彻底。”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好似要把自己的观点牢牢压在纸面之上。讲完便向后靠坐,不再多言,把发言的机会交还给会场。
反正东四分局辖区的板厂胡同窝点已经捣毁,后续布控的压力相对小很多。只要长线布局能够揪出幕后大鱼,作为最早发掘线索的分局,功劳自然少不了东四分局一份。
李文月坐在一旁,指尖夹着香烟,长长的烟灰垂挂在烟卷末端。他心里反复权衡,立功谁都盼望,可辖区警力已经快要撑到极限。连续两个月的蹲守消耗大量人手,分局其他日常工作已经出现缺口。他之前找区政府协商,希望能够把治保队临时划归分局过渡支援,对方没有直接回绝,但一句“你这就是在胡闹”,言下之意几乎已经堵死大半门路,只不过没有把话说绝。
他低头弹掉烟灰,把烟凑到嘴边吸上一口,淡淡的烟雾在身前散开,他也不去挥散,任由烟气在桌面盘旋片刻才慢慢消散。
胡光明一直沉默不语,埋着头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笔尖起落均匀少有停顿。就算旁人目光投向他,他也没有抬头,笔记本大半页面已经写满工整字迹,每一行文字仿佛都经过反复斟酌。
写完一整页,他才放下钢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同样支持长线布控。但是警力紧缺的现实问题必须重视。崇文、前门两个分局连续两个月盯守,人手已经周转不开。我的提议是,请市局统一调度,从没有烟馆线索的其余分局抽调人手过来支援。实现全市一盘棋,不能所有压力全部压在这两个分局身上。”
李文月听完,眼睛骤然一亮,心底暗自赞叹:这话说得漂亮,全市一盘棋,读书人脑子就是转得快。他转头望向苏山河,脸上浮起笑意,打算以此化解方才二人之间的不快。
苏山河坐在原位没有应声,端起搪瓷缸,心底暗自吐槽,读书人真是心眼多。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真正落到实处,第一步恐怕就要把林建军从自己分局调出去。他把缸沿抵在唇边,稍作停顿,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又被硬生生压回肚子,过了片刻才把茶缸轻轻搁下,手指在冰凉的缸沿上面停留一阵才松开。
郑胜利听完,没有立刻下结论。目光在在场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掂量各方立场。
而后转身和邱诚他们一起商量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那就按照这个方向推进。执行长线布控,市局统一统筹调配各分局人力。崇文、前门分局继续负责两处院落的直接盯防。”说完顿了顿,仿佛在等候有人顺势接话。
胡光明没有让他多等,合上笔记本,语气平稳,仿佛只是摘抄本子上早已想好的内容:“郑局,还有一件事。林建军同志全程参与本案,从最初发现线索,到入户摸排、跟踪蹲守,每一个环节都亲身经手。崇文、前门这边连续盯守两个月,侦查思路难免固化。是否可以安排他到两个辖区实地走访,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说完他转头看向苏山河,脸上带着几分和气的笑意:“老苏,不会让你们白白出人。本案办结之后,功劳一定算东四分局一份。”
苏山河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下意识攥紧裤料,又缓缓松开。他避开胡光明与李文月的视线,目光落在桌面沉默片刻,才从牙缝挤出一个字:“行。”
再次端起搪瓷缸喝茶,放回桌面的力道比之前重上几分。他心中满是苦笑:小林啊,我老苏对不起你,终究是没能把你保住。
对面的李文月嘴角笑意掩饰不住,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会议宣告散场。走廊之中人声喧哗,烟雾缭绕。参会人员有的合上笔记本向外走,有的端起搪瓷缸喝完最后一口茶水才起身,还有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和身旁同事低声交谈,刻意压低声音,不想惊扰还未离场的人。
苏山河走在前面,林建军紧随身后。二人穿过长廊,旁边一间间办公室房门陆续关上,走廊尽头窗户投进来一道斜斜的日光,在地面铺出长条亮斑。
回到东四分局,行至楼梯口,苏山河停下脚步,斟酌词句,郑重叮嘱:“接下来去那边开展工作,凡事机灵一些。记住你是咱们东四分局的人,千万不要被别人当枪使唤。”
林建军微微颔首:“我明白。”苏山河不再多言,转身顺着楼梯下楼。林建军站在楼梯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向治安科。
往前走两步,手伸进口袋,触碰到一包尚未拆封的香烟,又把手抽了回来。走廊天光渐渐暗淡,还没有开灯,他在暮色里静静伫立片刻,确认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才迈步向前,推开治安科办公室房门。屋内灯火通明,常定浩、许江林还没有下班,桌面上摊开厚厚一叠登记簿与散乱纸页,尚未收拾归档。
林建军在门口稍作停顿,走到桌边坐下:“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要去崇文、前门两个辖区协助办案。科里日常工作就交给你们二人盯牢,有重要情况及时跟我通气。”
常定浩与许江林一齐抬眼望向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点头。许江林伸手把桌角散乱的文稿收拢,压平边角,安静地放在一旁,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