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山河望着没有接话的林建军,把手里香烟摁灭在烟灰缸当中:“烟馆那边的人跟物证都交接妥当了?”
“全部交接完毕,人犯已经被市局提走,账册票据一并交给唐副处长。他们说稍后还要再过来,把板厂胡同这批赌场涉案人员也一并带走。”林建军回道。
苏山河向后往椅背上一靠:“那就好。你手头上工作安排妥当,不要因为这次借调,把咱们分局本职的事情耽误。赌场这个案子依旧归东四分局办结,该罚的罚,该关押的关押。对了,收缴的赌资清点出来没有?”
“常定浩跟许江林在治安科核算,我还没来得及过去看结果。”
苏山河伸手把桌上的卷宗翻过一页:“你过去核对一下,清点完毕回来向我汇报。两处窝点收缴的财物,咱们分局和市局按三七划分,后续的罚款收入归分局。”
林建军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开口问道:“怎么咱们只留七成?”
苏山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七成那是归市局,能给咱们留三成,已经是市局格外留情面。赶紧去干活。”
林建军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不再多争辩,转身离开局长办公室,快步走向治安科。
推开治安科房门,常定浩、许江林二人正隔着一张办公桌对坐。桌面上摊开好几本账册,散落一堆大小票据。常定浩面前摆着一把算盘,手指不停拨动算珠;许江林手握钢笔,低头在纸上登记数字,旁边摊着不少牛皮纸袋与拆开的信封,纸袋边角被摩挲得起毛。
林建军走过来的时候,许江林刚好写完最后一笔记录,放下钢笔抬眼看向他:“已经清点完毕。”
林建军拉过凳子坐下,并不催促,等着对方报出汇总数目。许江林低头再核对一遍纸上最后一行数字,才缓缓开口:“东四七条台面赌资加上板厂胡同前院收缴赌资,合计三千四百万。两处窝点保险柜内搜出现金两千一百万。另外,板厂胡同现场还起获三根小黄鱼,还有各类首饰,折算价值大约三千万。全部加在一起,一共八千五百万。”
林建军听完,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许江林手中记录单据,又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本本账册,视线在一行行数字之间缓缓游走,确认各项账目可以互相印证,不存在断层错漏。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感慨:“这时候中级工人每个月工资也就四十到五十万。八千五百万,够一名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上十几年。”
常定浩伸手把算盘推到桌角:“账目全部核对平衡,没有出入。烟馆相关的财物账本已经单独封存,没有跟赌资混在一块统计。”
林建军点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没有停顿:“行,我去向苏局汇报,他一直在等着结果。”说完便往局长办公室走去。
苏山河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看见林建军进来,便把烟蒂摁灭。林建军落座,将清点汇总的数目如实上报。
苏山河听完,半晌没有出声,在心里掂量这笔巨款沉甸甸的分量。随后他把烟灰缸推向桌角:“八千五百万,七成上缴市局,剩余三成留给分局,充当办案经费。外勤人员补贴、街道、派出所借调过来的人手,还有轧钢厂保卫科参战人员的补助,全部都要从这三成经费里面支出。”
林建军听完顿了顿:“也行吧,有总比没有要好。”苏山河瞥了他一眼,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正明白这三成经费对分局意味着什么。
两千五百多万,除去所有参战人员的补助,余下的钱足够结清分局拖欠许久的车辆油费、各类文具采购欠款,库房还可以多储备几个月值班被褥。可林建军没有继续追问细节,苏山河也就没有再多做解释。
苏山河身子微微前倾,给林建军散了支烟,又接着说道:“你们几个今天早点回去补觉,明天按时到市局报到。”林建军应下,推门离开办公室。
回到治安科,许江林已经把账册票据重新整理妥当,码放在桌角。林建军在他对面坐下:“账目核对完毕之后,你配合总务科把外勤补助落实下发。分局、街道治保会、派出所借调人员、轧钢厂保卫科,所有参战人员都要算进去,不能让兄弟们熬一整夜白白辛苦。”
许江林点头:“好,我现在就去找吴副科长对接。”
许江林起身往外走,路过林建军身旁时被林建军低声叫住:“你跟总务科那边提个醒,明天银行会更新黄金挂牌价。根据之前各分局扫黑市汇总的情报来看,金价大概率会上涨。小黄鱼折算价款的事,尽量往后拖一天,按明天最新牌价核算。”
许江林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瞬间反应过来,原本模糊的盘算一下子变得清晰透亮。他脸上浮起浅浅笑意,不多发问,转身出门办事。
林建军在办公室坐了片刻,起身走向预审科。预审科走廊相较治安科安静不少。他在张德福办公室门外停下脚步,屋门敞开,张德福正伏案翻阅笔录,见到林建军到来,便把卷宗放到一旁:“建军,你来得正好。”
林建军坐下,张德福顺手把门关上,压低嗓音开口:“板厂胡同赌场的人,为什么市局还要过来提人,不让咱们分局接着办理?”
林建军看了他一眼:“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
张德福沉默片刻:“懂,纪律。”他端起搪瓷缸喝一口水,仿佛借着喝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可心底依旧放不下,又忍不住试探,“不过跟我说实话,昨天夜里那几声枪响,事情不小吧?”
林建军掏出一根烟递过去,带着一点笑意看着他:“张德福,离开部队时间久了,保密条例都忘干净了?”
张德福被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放下搪瓷缸嘿嘿干笑两声,不再继续追问。
二人正交谈间,门外传来脚步声,预审科科长刘长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看见林建军在场,脸上露出笑意:“林科长,刚好你在这里。”他走进屋内,把卷宗搁在桌面上,“板厂胡同昨夜的案子我听说了。你到分局还不到一个月,头一桩案子就闹出这么大动静,真是不简单啊。”
林建军连连摆手说过奖,同时也问道:“刘科长,市局的人大概什么时候到?”
刘长明仿佛早有准备,把卷宗合上:“唐副处长马上就到,我正打算去找你,一起对接交接工作。”林建军站起身,跟在刘长明身后走出办公室。
二人走到分局大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刚好停稳。车门打开,唐明从后座走下来,一身便装,头发修剪得很短,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他见到林建军,省去多余客套:“林科长,明天早上八点,到市局治安处报到。后续案件由市局牵头,你作为第一现场负责人,需要全程参与侦办。”
林建军立正敬礼:“明白。”
唐明转头看向刘长明:“刘科长,板厂胡同这批涉案人我现在就提走,后续相关事宜市局会统一协调。”说完便登车离去。
刘长明站在台阶上,目送轿车尾灯消失在街巷拐角,把交接回执折好收进衣兜。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林建军,笑着叮嘱:“你这才上班不到一个月就要被借调去市局。老哥劝你一句,到了市局,少说,多听。”
林建军点头记下,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返回办公室。
刘长明望着林建军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嘀咕:“这桩大案要是办下来,熬够资历,说不准这小子以后真有机会争一争副局长的位置。”话音刚落,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讲得太早,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林建军并没有听见这番私语。他脚步平缓沿着走廊走回治安科。窗外阳光已经从走廊尽头窗户偏移到墙根,在地面切割出一道斜斜的亮线。他在桌边坐下,将桌面上账册一一整理归位,没有开灯,就着渐渐暗淡的天光静坐片刻。之后拿起外套、锁好办公室房门向外走去。
走廊尽头的窗外,街道路灯已经点亮,橘黄色灯光在青砖地面铺出一块不规则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