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何雨柱全都安静下来,就连何雨水也不再搭腔。院子里油灯还亮着,夜晚的晚风拂过来,灯苗晃悠两下,又稳稳稳住。
贾东旭依旧蹲在墙根底下,手里那截烟屁股已经在鞋底摁灭,他没有随手丢掉,还捏在指头缝里,整个人浑浑噩噩,仿佛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处置。
林建军往他身旁又蹲了蹲:“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贾东旭沉默许久,把手里那截烟屁股放到地上,低头瞅了瞅,想再拿起来抽一口,终究还是又往下按了按。“建军,院里大伙都清楚我娘是什么名声。”话说出口,他扯出一抹极短的苦笑,嘴角刚扬起来,转瞬就垮下去,一点笑意都没有,“还不单单只是咱们这个四合院,东四区好几个街道,不少人都听过贾家贾张氏的名头。早先我找对象的时候,媒人领着我相看好几户人家,就算是条件普普通通的姑娘,家里也是普通百姓,全都谈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无力:“不是人家瞧不上我,人家一打听,听说未来婆婆是贾张氏,直接就不愿意。”
院子里鸦雀无声。许大茂本来都准备接话,听完这话把话咽了回去,侧过头望向别处。何雨柱斜靠门框,也一言不发。
“后来好不容易遇上秦淮茹。”贾东旭的声音压得更低,“她是农村过来的,家里日子过得苦,可人心善,手脚勤快,也懂得疼人。我头一回见着,心里就打定主意,想赶紧把亲事定下来。”他又把地上的烟屁股按了一下,仿佛已经习惯这个动作,“可我娘一开口就说,农村出身的不行,进门得先立规矩,要叫秦淮茹搞明白,这个家是谁说了算。那一回婚事差一点直接就黄了。”
他没有多说自己怎么坚持、怎么去苦苦央求,可短短停顿之间,里面的委屈和难处已经不言而喻。
“好歹最后还是结婚了。可婚后我娘就彻底撒手,家里活一点不肯沾,还总挑秦淮茹的不是。菜炒咸了,饭煮硬了,开水烧少了,桩桩件件都要数落。我但凡敢替秦淮茹说一句公道话,我娘立刻就哭天抢地,数落我不孝,白养这么一个儿子。”贾东旭抬手比划了一下,“那根绳子,大伙都见过吧?我娘经常搁手边放着。好多时候也不是真要上吊,就往椅背上那么一搭。可只要那根绳子摆出来,比说多少话都管用。”
林建军没有插话,静静听他倾诉。旁边的许大茂憋不住,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怪不得,每次瞧见贾婶,总觉着身上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头。这下总算搞懂,那根黑乎乎的绳子原来是她的法宝啊,专门用来镇压你贾东旭的法宝。”
说完这话,在场几个人全都低下头,端起桌上的凉白开抿一口,谁也不敢抬头对视,生怕这种时候忍不住笑出来,那实在太过难堪。
林建军瞅着兴头十足的许大茂,心里暗自无奈:这玩意到底是谁发明的?听人家八卦就好好听,非要不停插嘴,真是少挨一顿打都浑身不自在。
贾东旭没理会许大茂,自顾往下说:“我心里也清楚,我师父易中海盼着我以后给他养老。徒弟给师父养老,这本分道理我懂。可我娘不这么想,她说何大清都能抛下亲儿子跑路,为啥我个当徒弟的就一定要给师父养老。还劝我现在好好跟师父学,等学到本事,将来直接把他一脚踢开。”
“我跟她讲道理,她就撒泼哭闹,念叨我爹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吃尽苦头,骂我现在翅膀硬了,胳膊肘往外拐,打算去给外人尽孝。”
“有时候我就想啊,我娘户口还留在农村,要是实在被闹得熬不住,干脆把她送回乡下过日子。可转念一想,旁人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没,要落一个不孝的名声。但她还天天在外头惹是非,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我每天下工回来,既要去各家赔礼道歉,还得宽慰秦淮茹,这么折腾一圈,比干一整天活还要累。”贾东旭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在墙根缩成一团,满心疲惫。
林建军听见这里,开口问道:“你娘户口还在乡下?建国初期搞过户口普查登记,怎么没有迁进城里?”
贾东旭还没来得及回话,许大茂身子往前一探抢着搭腔:“这事我知道。贾婶自己跟旁人吹牛讲过,她算盘打得精。当年统计户口,乡下说没有土地的农户可以分地,她特意托关系把户口留在贾家村,分到田地。地租给大队耕种,每年还能收上来不少粮食。”
林建军听完,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到一处:贾张氏农村户口、乡下分地收租、秦淮茹户口迁不进城、全家就贾东旭一个城市定量口粮,其余人全都要买高价粮过日子。思索片刻继续发问:“那你成亲的时候,秦淮茹的户口怎么没有迁过来?”
贾东旭轻轻摇了摇头:“我娘拦着不让迁。”
许大茂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是不是又搬出那根上吊的法宝来镇压你?”贾东旭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算是默认。
林建军心里一下子就明白贾家往后日子为什么会过得那么拮据。就这么一番操作,全家只靠一份城市口粮,其余人全都要高价买粮,日子怎么可能宽松。
他想了想,出言提醒贾东旭:“现如今乡下土地正逐步收归集体。你娘还有秦淮茹的户口,早点迁进城才是正事。要是一直悬在农村,往后棒梗上学都要受牵连。城里、农村户口不一样,以后孩子读书、分配工作全都要看户口簿。”
贾东旭蹲在墙根,后背紧紧靠着墙面,肩膀向前佝偻,仿佛长年累月被一堆烦心事压得直不起腰。“我回去跟她说说看。”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可她未必肯听我的。”
“听不听,那是她的选择。说不说,就是你的责任。”林建军语气平稳,“你是家里的男人,一家之主,自己心里得拿得住主意。如果你自己都犹犹豫豫,那就只能一直被她牵着走。你把利害清清楚楚跟她摊开讲明白,贾婶本心也是盼着你日子能过好,道理讲透,她未必一点听不进去。”
“她心里最担心的,是老了之后你不管她。你要让她实实在在看见,你不会抛下她,同时,家里大事得是你来拿主意。”
贾东旭蹲在墙角沉默好一阵,又开口:“那我师父那边,养老这件事又该怎么办?”
林建军看了看他:“养老这件事遵从你自己本心就好。愿意尽这份情就尽,心里不情愿,也不要勉强自己,趁早和你师父说清楚。”他没有去评判易中海为人如何,贾东旭听完,也没有继续追问。
院子再度安静。许大茂斜靠桌沿,何雨柱依旧靠着门框,何雨水站在哥哥身旁。几个人都静静待着,等着看还有谁打算吐露心事。
何雨柱转头望向许大茂:“傻茂,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许大茂耸耸肩膀:“我没啥要问的,我就是过来凑个热闹听故事的。”说完自己咧嘴笑了笑,笑意很快又收回去。
在场几个人互相望一望,没有人接他这句玩笑,仿佛话语消散在晚风之中。林建军站起身,把桌角空杯子收拢叠起来,打算端进厨房。走过院子中间随口说道:“行了,时间不早,大伙都回去歇息吧。”
等他把杯盏放进厨房水盆,再走回院子,院内人已经尽数散去。唯有堂屋灯火还亮着,把他孤单的影子投射到墙根,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又弯折过来,和墙角浓重的阴影融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