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院子里几张桌子还没有收拾妥当,碗碟一层层摞在桌角,筷子散得到处都是,有好几双直接掉落在青砖地面上,也没有人弯腰捡拾。
灶台里面柴火早就燃尽,锅盖依旧盖在锅上,锅沿搭着一块用过的抹布,布面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水渍与点点油星。
林建军站起身,把桌上空碗收拢叠好,端进厨房。折返出来,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筷子归置到桌角,随后拉过一条凳子坐了下来,目光扫过院内留下来的几个人。许大茂靠院门的位置坐着,贾东旭蹲在墙根底下,何雨柱斜斜倚在厨房门框上,何雨水站在哥哥身旁,刘光齐依旧坐在原来的座位,没有动身离开。
几个人各自守着院子里的一处角落,心里都揣着话,可谁都不愿第一个开口打破安静。林建军望着眼前这几个人,心底暗自感慨,自己倒像是成了后世电台节目夜里唠嗑开导人的知心大哥哥了。
林建军扫过众人一圈,开口说道:“都坐着吧,有什么话尽管说,都不是外人。”说完他并不催促,伸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指尖轻轻一弹,烟灰落进桌角一只空碗里面。
淡淡的烟雾在夜晚灯光之下缓缓散开,他静静等候,等着有人把心里话讲出来。
最先开口的是刘光齐。他依旧坐在原处,两只手掌搭在膝盖上头,脑袋微微垂着,仿佛在心里面反复掂量,把要说的话来回斟酌好几遍,才缓缓出声:“建军哥,我想跟你问件事。”
林建军夹着香烟的手顿了顿:“你讲。”
刘光齐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棍棒底下……真的能出孝子吗?”说完之后他始终没有抬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生怕看见对方的神情,会让自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林建军把香烟取下来搁在桌沿,没有急于答复,稍稍思索之后,语速放得平缓:“打,本身不是目的,是为了让人记住过错,只是一种手段。人当真犯了错,教训他,是叫他往后不要再重蹈覆辙。可要是平白无故,没做错事也挨打,那就谈不上什么管教了,纯粹只是在发泄自己心里的火气。”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讲:“无缘无故动手打骂,只会把孩子的心越推越远。一旦隔阂生成,往后再想拉回来,就难了。”
刘光齐坐在原地,依旧垂着头,原本紧紧攥住膝盖的手指,慢慢松开。这番话语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仿佛积压许久的心事,一点点安放妥当。
一旁的许大茂忍不住搭腔,脸上带着几分戏谑:“他们刘家可不就是这样子。光齐还好,他爹不怎么收拾他,那两个弟弟可就惨咯。”话没有讲透,但是其中的意味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刘光天、刘光福哥俩,有时候蹲墙角玩泥巴都要挨揍,站在门口多看两眼腊肉,都能被揪着耳朵拽回家。
刘光齐没有接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林建军看向刘光齐又叮嘱道:“你是家里的大哥,往后你爹下手实在太过的时候,你要懂得上前拦一拦。”
刘光齐点了点头,只是那一下点头带着几分犹豫。道理他心里都懂,可自己又没有那份胆量站出来阻拦父亲,他心里并没有十足把握。他没有把这份为难说出口,只是又轻轻应道:“我知道了。”
院子重新陷入短暂的沉默。何雨柱一直斜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整个人闷闷的,仿佛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何雨水站在他身侧,一会儿瞅瞅哥哥,一会儿望望林建军,看这样子,何雨柱怕是不会主动开口。
何雨水往前踏出半步:“建军哥,我有件事跟你说。”
林建军转过脸看向她:“你讲。”
“我哥想去找何大清。”说出何大清这个名字的时候,何雨柱肩膀微微一动,依旧没有出声,只是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换了个姿势,仿佛借着这个动作,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压下去。
何雨水继续说道:“当年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我们既不知道他人去了什么地方,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抛下家里。我们私下试着找过一回,一点消息都没有。建军哥,你说这事儿,我们该怎么办?”
林建军拿起香烟又抽了一口,思索之后说道:“看你们兄妹俩心里打算怎么做。如果仅仅只想打听他人在哪,日子过得如何,我可以托朋友帮忙打探消息。要是想要把这件事彻底了结,按照五零年颁布的婚姻法,遗弃子女是可以追究责任的,可以反映到街道,也能去找公安。街道出面传唤,他不肯回来配合,公安就可以介入处理。”讲完之后,他不再多言,留给兄妹二人自己权衡选择的空间。
何雨柱连忙把交叉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了下来,急忙开口:“不用惊动公安,千万不要,先打听打听情况就好。”他顿了顿,“做儿女的,跑去告自己亲爹,那是要遭雷劈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调压得很低,把自己全部的顾虑都摆到明面上。林建军点了点头:“那我托人帮你们问问。”
何雨柱却连忙摆手推辞:“不用,我也是个大人了,这事我自己来办。这两天我去找找以前城里跟他相熟的老熟人,我就不信,所有人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还没等林建军接话,旁边的许大茂逮住机会,笑着打趣起来:“哟,傻柱总算是长大了,懂得琢磨男女之事了。前两天在院子里面,眼睛盯着贾家嫂子,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何雨柱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你别胡说八道!我就随便看一眼!我一直把秦姐当自家姐姐看待。”
许大茂撇撇嘴,一脸不相信的模样:“还一口一个秦姐呢,你这么叫,东旭哥倒像是上门的倒插门了。”
何雨柱火气一下子上来,往前踏出一步,拳头直接抬起来,作势就要朝许大茂挥过去。许大茂对他这副模样早已经习以为常,身子往后一跳,连忙躲闪开。
林建军见状只觉得一阵头疼,伸手拉住何雨柱,出声劝止:“行了,柱子,往后遇事不要动不动就抬手打人。现在不比从前,随便动手伤人,是要受处分的。再说你张口叫秦姐,确实不太妥当。咱们论理,理应以东旭这边论,你这么称呼,等于把东旭隔到外面。”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许大茂,“还有你,什么玩笑都随便开?你这么说,等于把东旭的脸面往地上踩。”
许大茂听了这话便不再嬉闹,何雨柱也放下拳头,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林建军把烟蒂摁灭在桌上的空碗里面,打算结束今晚这场闲谈。他站起身,准备收拾桌上的杯盏,眼角余光瞥见贾东旭依旧蹲在墙根之下。
贾东旭指尖夹着一根烟,长长的烟灰弯弯曲曲垂着,眼看就要断裂掉落,他既不去弹烟灰,也不抽吸一口,就这么夹在手里,目光涣散,望着前方一处虚无的位置,人虽然坐在这里,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向何方。
林建军喊了一声:“东旭?”贾东旭毫无反应。许大茂也跟着叫:“东旭哥?”贾东旭这才猛地回过神,仿佛整个人刚刚才从水底下被拽出来一般,茫然应道:“啊?怎么了?”
林建军迈步走到他身旁,蹲下身:“你刚才在想什么心事?”
贾东旭沉默片刻,把快要烧到指尖的香烟拿起来,在鞋底摁灭,声音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最深处慢慢挤出来:“建军……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林建军蹲在他身侧,没有急着给出答复。方才还斗嘴说笑的许大茂与何雨柱,此刻全都安静下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停下话语,都明白接下来要说的,不是可以拿来插科打诨的闲话。林建军静静等候几息,轻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