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轮惨烈的近身肉搏,被打残的敌军残余部队终于全线后撤,主峰前沿阵地迎来一段短暂死寂。
硝烟厚重得如同灰色幕布,牢牢裹住整片坡面,随处散落着丢弃枪械、破损钢盔与战斗留下的血迹。
林建军依靠半边坍塌的土墙稳住身形,先静静侧耳分辨四面八方的动静,仔细辨别敌军后撤脚步声的远近,确认敌人没有留下潜伏伏兵,整片山道彻底安全后,才转头朝身侧通信员低声下达指令。
“传令各班,分段散开清扫阵地,把敌军遗留的弹药、手雷、完好枪械全部收拢归类,但凡能投入作战的物资一律集中转运至坑道储备点。”
收到指令的战士们两两结伴,沿着残破战壕、炮弹大坑缓慢散开,弯腰捡拾散落的作战物资,将可用弹药统一收拢汇总。
林建军原地休整片刻,逐一检查身边数支敌军遗弃的步枪,筛选出完好枪支交给后勤兵收纳,做完这一切,才弯腰钻入后方主坑道。
坑道里空气浑浊,混杂血腥、硝烟与泥土的味道,他将水壶放在脚边,后背抵住微凉潮湿的土壁,闭目短暂休整,不间断高强度厮杀带来的疲惫潮水般涌上四肢,刚得以喘息片刻,头顶土层便传来剧烈震颤。
敌军报复性炮火毫无预兆再度袭来,大批炮弹精准覆盖方才肉搏的整片前沿阵地,碎石、焦土被气浪疯狂掀飞,顺着坑道口疯狂倒灌。
所有人下意识压低身形紧贴土壁,若是方才清扫阵地的队伍晚一步撤回坑道,整片暴露在外的战士都会被这一轮炮火重创。
炮火洗礼过后,拉锯式的攻防循环正式开启,连续多轮冲锋让林建军彻底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一轮炮火覆盖结束,敌军步兵便集结推进;我方依托地形拼死阻击,将敌人击溃后,新一轮炮弹又会接踵而至,不给守军留下半点休整缓冲的空隙。
每一轮交锋过后,连队弹药存量都在肉眼可见地锐减,战士们填装弹匣时,能取用的子弹一轮比一轮稀少。阵地上的人员也在不断损耗,有人负伤被担架抬入坑道后再也没能重返前线,有人直接倒在战壕之中,永远留在这片焦土。
林建军机械地重复着一套固定作战流程:炮火间歇起身赶赴前沿观察点位,架枪瞄准来敌、快速换弹压制;敌军攻势受挫向后撤退时,有序带领队伍撤入坑道隐蔽;待到炮火再度轰鸣,便背靠土壁静静等候下一轮厮杀。
长久鏖战磨去了所有多余情绪,耳边循环往复只有爆炸轰鸣、枪械交火与自身粗重的呼吸声,天光明暗交替反复,他早已分不清此刻是白昼还是深夜。
又一波炮火的余响消散,林建军习惯性从隐蔽坑道走出,快步抵达预设射击点位,将步枪稳稳架在土堆掩体之上,目光锁定远处垭口,手指稳定扣动扳机,精准压制向前推进的敌军散兵。
换弹、瞄准、射击整套动作早已刻入本能,无需分毫思考,趁着炮火短暂停歇,他沿着交通壕横向移动,切换新的射击点位,持续封堵敌军进攻路线。
就在他瞄准冲在最前方的敌军、准备完成一轮点射时,胸口骤然传来一记沉重猛烈的撞击。
冲击力极强,仿佛有壮汉全力迎面狠狠推在他身上,痛感尚未蔓延开来,胸腔内部先出现异样嗡鸣,每一次吸气,气流穿过呼吸道都会带出尖锐闷响。
视野不受控制地剧烈晃动,天地彻底颠倒,脚下的坡面向上翻转,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向后摔倒在地。
后背重重砸在厚实土层的瞬间,他视线勉强向上偏移,透过漫天烟尘望见一小块灰白天空,炮火依旧不停在远处炸开,所有声响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距离感飞速拉远。
意识如同潮水一般不断向后抽离,周身一切动静都在慢慢淡化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阵截然不同的嘈杂声响清晰钻进耳朵:整齐急促的行军口令、大批支援部队密集的脚步声、全新的轻重枪械开火声层层叠加。
林建军心中瞬间了然——师部的增援队伍终于赶到,主峰防线不会再独自硬扛。心底悬着的大石落地,所有声响、画面彻底褪去,他彻底失去知觉,陷入沉沉昏迷。
再次恢复意识时,林建军身下是硬实平整木板病床,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独有的清苦气味。
浑身上下被层层白色绷带紧密缠绕,胸口包扎得格外厚重,每一次肋骨起伏呼吸,伤口处都会传来牵扯般钝痛。
他下意识想要直起身坐起,身体刚微微抬起,周身多层绷带同时收紧拉扯,腹部、肩背多处伤口一同传来刺痛,力道死死将他拽回床面,只能无奈停下动作,平缓紊乱的呼吸。
“别动!伤口都裂开了!”清脆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一名护士快步冲到床边,伸手快速按住他的肩膀,小心将他重新放平。
林建军缓了许久,等周身交织的刺痛稍稍消散,才缓缓转动眼珠,打量这间临时战地病房。
房门再次被推开,指导员程峰走了进来,他一只胳膊缠绕厚重绷带,面色泛着长期失血带来的苍白,另一只手中捏着一支未点燃的卷烟。
程峰走到病床边,低头看向浑身绷带的林建军,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庆幸:“主峰守住了,支援部队抵达后立刻完整接管整条防线,炮兵营同步完成阵地布设,敌军再也没能组织起像样的大规模冲锋。我们打赢了。”
听完这番话,林建军不自觉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悄悄流下,胸腔轻微震动牵动胸口伤口,一阵刺痛骤然袭来,笑容短暂顿住,又强撑着维持住。
他侧过头,看向床头简易木柜,柜面上静静摆放着两朵红绸花饰物,其中一朵表层红绸大面积焦黑断裂,焦痕从边缘一路蔓延至花心;另一朵绸面虽未烧焦,却布满无数拉扯磨损的裂痕。两朵花之间的铁片中间卡着一颗弹头,已经变形了,被两层铁片挤压成了不规则的扁平形状。弹头的尖端刚刚好穿透第二层铁片,被两层铁片牢牢卡住。
林建军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卡在铁片里的弹头,指腹摩挲铁片表面被撞击出的凹陷痕迹,顺着弹痕来回滑动,清晰想象出子弹击中胸口那一刻的凶险冲击力。
程峰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朵红花上,轻声感慨:“这东西硬生生替你挡下致命一击,弹头但凡偏移一点,或者击穿两层铁片扎进胸腔,后果不堪设想,现在顶多在胸口留一道疤痕。”
林建军抬手轻轻拿起那朵焦黑的红花,指尖一碰,烤脆的红绸便簌簌碎裂脱落,露出底下被撞击凹陷的防护铁片。他翻转饰物,看清弹头撞击留下的深坑,低声说道:“这是两位师父在我上战场前送的,一朵是祖师爷牌位前系着的红绸做的,另一朵是关帝像前取的绸布。”
程峰将卷烟重新叼在唇边,没有点燃,轻声叹道:“是祖师爷、关二爷一同护着你这条命,这物件一定要好好收着,往后是战场上最珍贵的念想。”
林建军轻轻把红花放回木柜,缓缓平躺,双眼静静望着屋顶平整的木板。病房内外安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伤员低低的痛哼,胸口绷带随着呼吸微微收紧,残留的钝痛缓慢消退,连日血战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真正放松下来。
他安静躺卧,任由窗外微风从缝隙轻轻吹入,心底清楚,五圣山主峰最惨烈的血战已然落幕,无数战友用血肉换来的防线,再也不会轻易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