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公安没办法从暗门子那些人嘴里问出背后的人是谁，可许伍德有他自己的门路。他跟着娄广业当了那么多年司机，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四九城里哪些地方是谁的盘子，哪些人背后站着谁，他心里有一本账。
暗门子被扫的第二天，他就托人打听了一下，很快就摸清了底：那个被端掉的暗门子，是城东六爷的盘。
六爷姓陆，叫陆长业，解放前家里是做买卖的。这人从小就是个纨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解放后家道中落，可凭着以前混下的人脉和手里那点老底，竟在城东站稳了脚跟。大大小小的赌场和暗门子，他名下有不少，虽说不比从前风光，可每年的进项也不少。
许伍德还认识一个人，叫癞子，是六爷手下的街溜子，平时就在那一带晃荡，替六爷跑腿传话。许伍德解放前在娄家办事时，跟癞子打过几回照面，不算深交，但喝过几回酒，面子上过得去。
这天下午，许伍德在街上“碰巧”遇见了癞子。
癞子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旧褂子，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嘴里叼着一根烟屁股。许伍德路过时像是刚看见他，停下步子，笑呵呵地开了口：“癞子，好些日子没见了，最近忙什么呢？”
癞子抬头一看是许伍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许哥，是你啊。我能忙什么，瞎晃呗。”
“走，喝两口去。”许伍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了街边一家小酒馆。
两个人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许伍德要了一壶酒、两个菜，给癞子倒了一盅。癞子也不客气，端起酒盅一仰脖子就干了，又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喝了几盅，许伍德放下筷子，像是随口闲聊一样开了口：“癞子，你这得找个正经的活干着，不能这么晃了。改天我帮你问一下，看有没有什么临时工让你先干着。”
癞子不屑地撇了撇嘴：“许哥，我这人你还不了解？上班？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现在这样挺好，自在。”
“现在好多事不能干了。”许伍德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人民群众的觉悟都高着呢。你别不当回事。我们院子里就有个人，前两天把一家暗门子给点了，现在街道上都传开了，街道还专门表扬了他。”
癞子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们院子里的人？”他抬起头，来了精神，“谁啊？”
许伍德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提这个，这也不是自个儿的事。”
癞子哪里肯放过，往前凑了凑：“别啊，许哥，你说说呗，怎么回事？让兄弟也接受一下思想的洗礼。”
许伍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是我们院里的一个老工人，姓易，叫易中海。轧钢厂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反正前两天我还看到街道的人来找他，说他举报的那处暗门子是真的，这一次扫暗门子的功劳有他的一份。还夸他来着，说觉悟高，敢于和旧社会的残余作斗争，值得学习。”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无意间听他们说的，估计街道是怕有人对他打击报复吧，也没有声张，你可别往外传。”
癞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了，眼神闪了两下。他给许伍德又倒了一盅酒，嘴上说“知道知道，我就随便听听”，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已经变了。
许伍德看在眼里，知道这话已经种下去了。他又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把话题引到别的事情上。癞子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又喝了两盅，就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
许伍德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端起酒盅，慢慢把最后一口酒抿了。
第一步，成了。
第二天，许伍德跟厂里请了个假，说要去乡下办点事。他出了城，七拐八绕地来到外城一条破败的胡同里。胡同两边都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墙皮剥落，杂草从砖缝里冒出来，墙角堆着烂菜叶和煤渣。走到尽头，他停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李大哥在吗？”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他瘦得很，颧骨高高的，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左手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显眼的疤，手指头有些变形，像是曾经被打断过。
他看到许伍德，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是你啊，进来吧。”
两个人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一张木板床。许伍德坐下来，李铁栓给他倒了碗水，自己也坐下。
“你今天怎么来了？”李铁栓问，“我记得你现在是放映员了，这是又下乡去放电影？”
许伍德叹了口气：“去乡下办事，路过这边，想起你解放以后就在这一片住，顺道来看看。”
两个人聊了一阵家常，聊到李铁栓的孩子们，聊到厂里的旧事。许伍德把话头慢慢地引到了李铁栓的手上。
“李大哥，你这手……还是做不了活？”
李铁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嘴角抽了抽：“做什么活，都这么多年了，就是重东西都拿不了。”
许伍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平：“当年李大哥你在厂里也是数得着的大手子，要不是因为这手，现在怎么也是个高级工了。说起来，那事也怪易中海。”
李铁栓没有说话。
这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坎。解放前他的钳工手艺，在娄氏轧钢厂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好个色，有一次去窑子里找乐子，碰上了易中海跟人打架。他这人就是仗义，看着自己的工友受了欺负，二话不说上去帮忙，结果手被人打坏了。可易中海倒好，拍拍屁股走了。李铁栓因为再也做不了钳工的活，被厂里辞了。易中海还不停给他保证，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他，他能做到的不会不管。后来李铁栓的大儿子进厂，他就想让自家孩子跟着易中海学技术，易中海却不肯收。
许伍德看着李铁栓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替人不值的意思：“你们家现在过得不好，他易中海倒是过好了。在厂里是高级工，在院子里是管事大爷。见谁都说自己是本分人，活成了道德标兵了。李大哥，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铁栓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来，看着许伍德。
“许伍德，”他的声音很平，“你不要绕弯子了。你是什么人我清楚，易中海是什么人我也清楚。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许伍德没有扭捏。他把水碗往桌上一搁，正了正身子。
“李大哥，我就跟你直说了。易中海这老东西，最近算计我儿子。亏得我儿子运气好，没让他那个圈套得逞，要不我儿子这辈子就完了。”
李铁栓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许伍德这个人，从来不主动惹事，可谁要是动我儿子，我跟他没完。”许伍德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最近我听说有人要搞易中海，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问问看你这边要不要掺一手。你当年因为他手坏了，被厂里辞了，后来孩子想学技术他又不教，这口气你憋了这么多年，我都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铁栓看着许伍德，缓缓开口：“我能得到什么？”
许伍德说：“我现在是轧钢厂的放映员，可我的工作关系在电影院。你现在一家人靠大儿子养着，虽说他在厂里是个初级工，可家里日子也不好过。你二儿子没地方去，我认识电影院的经理，可以帮你说说，让他去当个临时工，多少是个补贴。”
李铁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变了形的手。那只手曾经能车出最精密的零件，能修好别人修不好的机器。可自从被打坏以后，他就成了一个废人。厂里辞了他，他只能靠打零工养家。后来他拉下脸去找易中海，想让儿子跟着学技术，易中海一口回绝了。他当时站在易中海家门口，那只残废的手揣在袖子里，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可以，这两天我会去跟着易中海的。”李铁栓抬起头，看着许伍德，“今天你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你。你走吧，希望你说到做到。”
许伍德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推门走了出去。
胡同里的风灌进来，吹得破木门吱呀作响。李铁栓坐在凳子上，看着门口，没有动。
许伍德出了胡同，骑上自行车往城里走。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癞子那边，肯定会把消息带到六爷耳朵里；李铁栓这边，也谈妥了。接下来，就等着六爷那边动手了。
易中海。许伍德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脚下蹬得更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