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走了以后，许伍德静静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堂屋里安静得很，许妈在里屋哄许玲睡觉，许大茂坐在对面，看着他爹的脸色，也不敢先开口。许伍德抽完一根，又接了一根，烟灰缸里堆了两个烟头，他才把烟盒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
“大茂，这次一定要把搞易中海的事情，办得妥帖一些。”
许大茂一听这话，精神头就上来了。他早就看易中海不顺眼，这老家伙天天嘴上一套、做又是另一套，还动不动就说他许大茂是个坏种。他身子往前凑了凑，把胸口拍得啪啪响：“放心吧爹，易中海这个老杂毛敢这样算计我，我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话音刚落，许伍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脆响，许大茂“哎哟”一声缩了回去。
“不是为了给自己报仇。”许伍德瞪着他，又抽了一口烟，“你还看不明白吗？建军这么聪明的人，会不知道是谁搞的事？那他为什么专程来给咱们说？他自己收拾不了易中海吗？他是不想脏自己的手，他出手有点掉份儿。他需要一个能替他办事的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许大茂的眼睛：“他今天来了许家，那这就是许家的机会。咱们要是真把这事给办妥了，说不定这一回，就能靠上林建军这条大船了。”
许大茂揉着后脑勺，脸上还带着点迷糊：“这建军哥是厉害，可他也就是一个科长，这就……”
许伍德没急着接话。他又拿起烟，慢悠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那神态，像是一个老渔夫在估量一条大鱼的分量。
“我可是打听了老长时间。”他慢悠悠开口，“建军这段时间表现好得很，一直很受上头看重。这一年多，几次大案里头都有他的影子，分局乃至市局的领导都很看重他。我还听人说，他去过海子里，被上头的人接见过。”
许大茂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岳父，我也打听到了。”许伍德接着说，“是他们以前部队的领导，现在是市局的政治处主任。再加上他自个儿的能力，他往后那条路啊，那是真不敢想会走多远！”他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然后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看着许大茂，一字一句地说，“咱们许家早点上船才是正路。只要靠上去，往后有什么好事，还能少了咱家的？”
许大茂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把他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忽然觉得眼前那条原本模模糊糊的路，一下子清楚起来。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院子里上蹿下跳，仗着一张利嘴占过多少便宜，也得罪过多少人，可说到底，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把戏。真到了要紧时候，谁肯替他出头？也就他爹，一门心思给他盘算这条道。
他以前觉得，林建军就是九十五号院走出去的一个科长，厉害是厉害，可跟自己家没多大关系。如今听他爹这么一掰扯，他才明白，林建军这个人，远不止一个科长那么简单。
“爹，我明白了。”许大茂重重点了点头。
“明白了就好。”许伍德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接下来咱爷们儿全力把这事办好，让建军看到咱家的本事。他认可了你，你毕业以后的路也就稳了。”
许大茂用力点了点头。
这边，中院贾家。
林建军走了以后，贾东旭还坐在桌边翻那本技术手册，翻了两页，心思却不在书上。他抬头看了看秦淮茹，秦淮茹正坐在床边叠衣服，棒梗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淮茹，”贾东旭压低了声音，“你说建军今天过来说这些，是不是挺关心咱们家的？”
秦淮茹抬起头，想了想，轻声说：“林科长人是挺好的。上次棒梗生病，他还帮忙联系了医院的熟人。”
贾东旭点了点头，憨厚地笑了笑：“我也觉得。他今天还提醒我多跟别的师傅学学，说八级工制度要推行了，让我争取评个三、四级，这样工资也能涨点。”
秦淮茹刚要接话，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贾张氏忽然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可堂屋里三个人都听见了。贾东旭转过头去看着他妈。贾张氏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鞋垫子，嘴角撇了撇，那双三角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妈，您怎么了？”贾东旭问，“您别老觉得建军在害咱们家，咱们家有什么好让他惦记的？”
贾张氏把鞋垫往膝盖上一拍，呵呵笑了一声：“是没害咱们家。可他也算不上什么好心。他今天这一出，怕不是易中海得罪了他，他想借机给易中海找点麻烦。”
贾东旭愣住了：“妈，您说什么呢？”
贾张氏看了自家儿子一眼，那目光里又是无奈，又是恨铁不成钢。她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贾东旭。
“你先别管易中海和林建军之间那些事，就说易中海有没有用心教你，你不会自己看不出来吧。”她说话时嗓门压得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跟了他这么久，他真心教你多少，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贾东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也早感觉到了，易中海教徒弟，跟别人不一样。易中海一直跟他说，师父是为了培养他自己学习的能力，所以什么难题都让他自个儿去想。
“看来你也是有感觉的。”贾张氏叹了口气，接着说，“他林建军今天过来说这些，甭管是安的什么心，你都可以听听，琢磨琢磨。整个厂子里，也不是只有他易中海一个人能教你。你嘴甜一点，旁的师傅兴许就愿意多教你两手。就算易中海知道了，你也可以说，是他太忙，你不想打扰他，正好别人有空，你就去问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贾东旭的眼睛：“易中海想拿捏你，你就从别处学。自个儿多想想吧。林建军就算对你有算计，好歹也给你点了条路。”
堂屋里安静了。秦淮茹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丈夫，她忽然觉得，这个婆婆好像并不只是她想的那个只会撒泼的人。贾东旭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技术手册的封面。
“可是……”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我要是去跟别人学，师父他会不会不高兴？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贾张氏听到这句话，把鞋垫子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靠，不说话了。她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两个字——完了。这儿子就是太呆。他要是像林建军那样活泛一点，怕是现在都要是中级工了。
秦淮茹悄悄拉了拉贾东旭的袖子，小声说：“妈说得也有道理。你想想，师父还是师父，可也没说不让问别人啊。师父忙，你去问问别人，没啥不合适的。”
贾东旭没有说话，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本技术手册上。手册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那是他跟着易中海学技术这些年翻得最多的一本书。可翻来翻去，里面好多页的折角都没打开过。那些他琢磨不透的地方，易中海从来没主动给他讲过。
他想起今天林建军说的那句话——多学点，对自己都是好的。话很简单，可听着就是不一般。他摩挲着那本起了毛边的旧手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心思：兴许，该换个法子学手艺了。
窗外，天已经暗了。院子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来，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混着院子里孩子们的笑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