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市局的大会议室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汇聚了来自各个分局的正、副局长,再加上市局各处室的负责人,二十多号人把偌大一间屋子挤得水泄不通。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桌上的烟灰缸就已经塞满烟蒂,淡青色的烟雾在屋顶灯光之下缓缓飘荡。
有的人低头翻阅手里的卷宗材料,还有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整个会场气氛显得有些热闹。
苏山河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搪瓷茶杯腾腾冒着热气。他翘起二郎腿,身子向后靠着椅背,脸上藏不住一丝得意。旁边其他分局的负责人时不时就朝他瞟上两眼,眼神里面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一回联动全市的大案,又是出自东四分局,出头的又是林建军。
前门区分局局长胡光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身子微微侧向苏山河那一边,压着嗓子低声感慨:“老苏命真好。”
苏山河只是嘿嘿一笑,并没有开口接话,可那副神态表情,比嘴上回话还要惹得旁人心里羡慕。
坐在胡光明身旁的崇文区分局局长李文月,两道目光直直落在苏山河身上,眼神几乎快要瞪成红通通的兔子眼。此前办理烟土一案的时候,他就曾经配合过林建军,深知这个年轻人办案的本事。
可越是清楚林建军的能力,他就越觉得可惜,这么难得的人才,落在苏山河这个大老粗手上,实在是有些屈才。
主位上的郑胜利点燃一支香烟,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视线在苏山河的身上稍稍停顿片刻,嘴角微微动了动,脸上没有笑意,却也不像平日里那般严肃冷峻。
“人都到齐了。”郑胜利弹了弹烟灰,“今天召集大家开会,议题只有一个,暗八门团伙系列诈骗案。东四分局拿出一套行动方案,我看过,具备可行性,今天摆到台面上,大伙一起研讨。小林来讲讲。”
苏山河点头应下,侧过身子朝后排望了一眼。林建军靠墙坐在后排座位,面前摊开手绘的思维导图,还有几页整理完毕的书面材料。听见郑胜利点自己的名字,他当即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方,把连夜油印好的材料一份份分发到各位与会人员手中。
胡光明接过文件快速翻了两页,抬头目光落到那张挂着的,布满圈圈道道的思维导图上,眉头微微一动。李文月也抬头端详许久,纸上纵横交错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可耐下心顺着脉络读几遍,倒也能够把整套思路看得明明白白。
“各位领导。”林建军开口,声调不算高昂,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会议室,“眼下暗八门案件现状,我们仅仅抓获了一部分外围人员,团伙真正的核心骨干依旧潜藏在暗处。依靠画像走访摸排只能够当做辅助手段,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一味被动追查,案子已经陷入僵局。所以我的思路是,换一套打法,主动设饵钓鱼。”
他伸手拿着教鞭,顺着挂着的思维导图上面的线条讲解。
“暗八门选择蛰伏,是因为近期风声吃紧。但他们绝不会就此收手,公私合营推进,是他们最后的牟利机会。等到合营全面落地,大小工厂全部归公,他们就再也找不到浑水摸鱼的空间。所以这伙人必然还会伺机作案,现在欠缺的,只是一块足够诱人的诱饵。”
他稍稍停顿,目光环视在座众人。
“现如今不少外地工商业老板来到四九城,全都是冲着公私合营这件事而来。这批人手里有钱有家产,身在本地却没有可靠门路,进退两难、走投无路,恰恰就是暗八门最擅长下手的目标。因此我们计划人为布置一个诱饵,塑造一名家底雄厚、处境绝望的外地商人,把这个目标放到暗八门能够接触到的范围之内,静待他们主动上门。”
林建军把整套行动的细节完整汇报完毕,会议室安静了好几秒。有人低头翻阅手中材料,有人盯着思维导图凝神思索。
好几位分局局长看向苏山河的眼神都颇为复杂。各个辖区其实都上报过同类案子,诈骗、仙人跳、高利贷纠纷零零散散发生不少。可偏偏没有人能够把这些孤立的案件串联在一起,谋划一场规模这么大的专项行动,在市局面前崭露头角。众人看看林建军,又瞧瞧前面满脸难掩喜色的苏山河,心中五味杂陈。
郑胜利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手指叩击桌面。
“好了,方案情况大家都听明白了。本次专项行动由东四分局牵头,林建军同志具体主导,各个分局分工协同配合。诱饵人物的背景设定,由市局负责完善把关。这一次务必把该团伙完整挖出来,绝不能叫他们借着公私合营的风口给国家增添麻烦。”
他目光转向林建军:“小林,回去之后把方案进一步细化完善,钓鱼的具体步骤、各个分局之间分工衔接,三天之内上报市局。”
“是。”林建军郑重点头。
会议到此结束,与会人员纷纷起身向外离场。路过苏山河身边的时候,有几个人伸手拍一拍他肩膀,脸上挂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笑意。苏山河一概嘿嘿笑着应付,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掩饰不住。
等会议室里其他人全部走光,郑胜利把苏山河、邱诚还有林建军三个人留了下来。
邱诚把那张思维导图取下来,摊放在桌面上,和郑胜利两个人凑在一起仔细研读。二人沉默半晌,脸上神色都十分郑重。
“这个东西。”邱诚伸出手指点向图上一处节点,“拿来辅助思考、梳理逻辑是很不错。老苏若是想在分局内部案情研讨、私下分析案情的时候拿来用,没有问题。但若是要形成正式上报文件,依旧必须使用规范严谨的书面文字。”
郑胜利跟着附和:“说得没错。这种草图方便自己理清思路,不能直接当做正式报告提交。公文材料,行文措辞必须一丝不苟。”
说完,他抬眼先后扫过苏山河与林建军。
“林建军这小子,的确是难得的人才啊,老苏……”
苏山河立刻抢过话头:“局长您放心,放在我们分局,我肯定会好好培养打磨。”
郑胜利瞪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他心里确实动过调人的念头,市局治安处、刑侦这边正缺一位擅长串并复杂连环案件的骨干,倘若把林建军调上来,定然能够发挥很大作用。可话已经来到嘴边,脑海里面浮现上一回苏山河在办公室拍桌子力争护人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言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也罢,留在基层分局,反而更能得到充分的锻炼。
郑胜利挥了挥手:“行了,你们都回去忙工作吧。”
苏山河同林建军一同走出会议室,刚踏上走廊,身后传来邱诚的声音,把林建军叫住。
邱诚迈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语气比起开会的时候轻松不少。
“前几天我家闺女回家,跟我好好夸了你一通。”邱诚笑着说道,“说你在九十五号大院现场普法,控场做得非常到位,把一院子的住户都给镇住了。”
林建军微微一怔,这才想起那天邱颖确实也在场旁听。
“邱主任太过抬举我了。”
“是不是抬举,我心里自有判断。”邱诚笑了笑,“等你手上这一大摊子案子忙完,抽空到家里吃个饭。”
林建军连忙点头应承:“好,等忙完这一阵,我一定登门拜访。”
邱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苏山河站在一旁看完整件事,等到邱诚走远,连忙凑上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建军的胳膊,一脸八卦:“邱主任家的闺女,你已经见过面了?”
林建军瞥了他一眼,没有搭腔,径直朝前迈步。
苏山河不肯罢休,快步追上去两步:“哎小林你别走,跟我说说,你觉得邱颖那丫头人怎么样?跟你说,她还管我叫一声叔呢……”
林建军头也不回,自顾自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