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坐在分局办公室内,桌面上平摊着两份讯问笔录,旁边还摆着那两张根据刘海忠回忆绘制出来的嫌疑人速写画像。
在他的判断当中,这两个行骗的一伙人,多半是嗅到风声之后,刻意销声匿迹躲了起来。此前分局抓捕了一批暗八门的外围人员,可团伙真正的骨干与核心,全部潜藏起来,不见踪影。
林建军重新拿起轧钢厂生产部陈主任那份笔录,通篇细读一遍,读到关键之处,身子猛然坐直,又把卷宗来回翻了两遍。陈主任的一番证词在脑海当中不断盘旋推演。
这伙人当初主动接触轧钢厂,目的无外乎两种可能性。其一,他们手里当真握有一批可以交易的工业原料;其二,他们盯上了尚未完成公私合营的大厂,打算伺机策划一场大骗局。眼下公私合营全面推进的风声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一旦合营彻底落地,留给他们浑水摸鱼的机会便会彻底消失。
无论属于哪一种情况,这帮人都绝不会就此甘心收手。如今只是风声太紧,他们暂时蛰伏避险。那么,倘若出现一桩足够诱人、值得铤而走险的大买卖,他们还能够按捺得住不动心吗?到底什么样的猎物,才会驱使这群亡命之徒甘愿冒风险露头。
林建军的手指一下下叩击着办公桌桌面。合营、大老板、跑门路,几个关键词在脑海里面反复交织盘旋。倏忽之间,一道念头如同闪电一般划破思绪。
那些不愿意接受公私合营的外地大资本家!
这批人一旦听闻全面合营的政策风声,心里必定惶惶不安。四九城是全国政策的风向标,他们必然会赶到这里四处奔走,想方设法寻找门路保全自家产业。他们手里有钱有家产,心底揣着私心,身在异地又人地两疏,找不到真正可靠的官方渠道,这不正是暗八门团伙梦寐以求的完美猎物。
林建军猛地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扬声喊道:“常定浩!”
隔壁屋子的常定浩闻声快步跑过来:“科长,您有什么吩咐?”
“你安排几个人出去街面上打探消息,摸摸近期的社会动静。重点留意外地赶来四九城的资本家,尤其是那些身家雄厚,四处托人找关系的大老板。”
常定浩没有多追问其中缘由,点点头便领命离开。跟随林建军办案将近一年,他早就养成习惯,科长下达指令,先落实执行,后续自然会明白背后的用意。
大半天时间一晃而过,常定浩回来复命。
“科长,情况打探清楚了。”他站到办公桌旁,翻开随身的笔记本,“自打公私合营的消息传开,确实有不少外地资本家涌入四九城,都想四处疏通关系,看看能不能保住自家私人产业。不过……”
“不过什么?”林建军抬眼追问。
“绝大多数人到处碰壁,根本找不到门路。”常定浩继续汇报,“我们派人跟踪观察过几个人,来回四处奔走,想要托关系接触领导,处处受阻。想拜托四九城本地熟人从中斡旋,就连本地的人现在也摸不到门道,更谈不上帮外人办事。”
林建军嘴角微微一动。现实情况和自己预先的推测完全吻合。有钱在手、求助无门、内心绝望,三样条件凑到一处,恰好就是暗八门最喜欢下手的目标。那他要做的,就是炮制出这样一个诱饵,摆到暗八门能够看见的地方,等着骗子自己主动上钩。
“行了。”林建军站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白纸,又捏起一支铅笔,“你先去忙手头别的工作。”
常定浩离开之后,林建军把白纸平铺在桌面上,握着铅笔开始勾画。纸张正中间写下“暗八门”三个字,拿圆圈圈住,再从中心向外延伸出数道线条,分别标注“合营”、“外地商人”、“诱饵”、“收网”。每一条主线又分出细密的分支,将脑海当中各种各样的推测、条件、预案,一条条落实写在纸上。没过多久,整张纸上布满线条、圆圈与文字,层层分叉,模样好似一棵倒置的大树。
中途常定浩进来递送案卷材料,瞥见桌上这张奇特的图纸,不由得凑上前打量两眼:“科长,这画的是什么东西?”
“思维导图。”林建军头也没有抬,手上依旧不停,“把脑子里错综复杂的想法画出来,梳理理清逻辑。”
常定浩盯着纸上圈圈绕绕的标记看了半天,依旧没能完全吃透里面的逻辑关联,却又觉得十分新奇:“看着跟鬼画符差不多,可比写一大段长篇大论要直观明白得多。”
林建军浅浅一笑,没有多做解释,埋头把最后一处分支补充完毕。约莫一个钟头过后,他放下铅笔,拿起整张图纸仔细审视一遍,确认思路已经梳理完备,便折叠整齐揣进上衣口袋。
“走,去苏局长办公室汇报。”
苏山河正伏在办公桌后面批阅各类公文,见到林建军与常定浩二人进门,抬了抬下巴:“有事?”
“局长,我有一套办案思路,特地过来向您汇报,事关暗八门团伙。”林建军把口袋里那张手绘图纸展开,平铺在苏山河的桌面上。
苏山河低头望去,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圆圈,乍一看仿佛孩童随手涂鸦,可细细品读,每一条引线都环环相扣,圆圈之内写满关键线索:暗八门、外围、核心、合营、外地商人、诱饵、收网。顺着脉络一路看下去,他的眼神越来越明亮。
“这玩意儿叫什么名堂?”苏山河忍不住问道。
“思维导图,用来把脑中纷乱的构想具象化,梳理思路所用。”林建军答道。
苏山河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好东西!”
他扭头朝着隔壁办公室高声喊道:“老姜,你过来瞧瞧!”
姜斌端着搪瓷茶杯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图纸,眼睛也是一亮,这东西可以啊,但是看着苏山河那兴奋的眼神,不由得微微摇头:“老苏,这种东西私下琢磨没问题,要是拿到正式场合,充当公文正文,上级领导见了估计能当场给你撕了。”
“怎么就不能用了!”苏山河并不认同,“你看它多清楚,比那些长篇大论的文章好多了。一张图就看得明明白白的东西,非要搞的那么多的字。”
姜斌不再争辩,端着茶杯站在一旁静静旁观。
苏山河重新把目光落回图纸,顺着线条又捋了一遍,抬眼看向林建军:“你的打算是,造一名外地商人当做诱饵,引暗八门团伙主动现身?”
“没错。”林建军简单扼要把整套逻辑阐述清楚。暗八门之所以蛰伏,只因眼下风声吃紧,可公私合营这件大事就是他们最后的牟利窗口期,绝不会轻易放弃。如今大批外地资本家涌入四九城,手握钱财却求助无门,满心绝望,正是绝佳猎物。只要抛出一枚分量足够的诱饵,团伙内部的人必定会铤而走险出来作案。
“这个诱饵必须满足几个硬性条件,”林建军继续说道,“家底雄厚,手里资金充足,同时处境绝望,急于寻找门路。只有这样,暗八门才会判定这是值得冒巨大风险的大鱼,才愿意从藏身的暗处钻出来。”
苏山河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片刻。
“这件案子,单凭咱们东四分局一家力量办不成。”他缓缓开口,“暗八门的人员流窜好几个辖区,后续收网抓捕,需要全市公安统一调度行动。还有这个诱饵的身份,也要上面多部门配合,才能做的完美,这事必须上报市局郑局长。”
他拿起桌上电话机,摇动号码盘接通市局。苏山河简明扼要把整套方案讲出来,林建军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听筒那头,郑局长沉默思索一阵,接连说了好几句话,苏山河不停点头应和。
挂断电话,苏山河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行了,郑局长同意。让我们把完整方案整理成文,明天一早到市局参加专题会议。全市多分局协同配合,务必把这伙犯罪分子彻底挖出来,绝不能让他们借着公私合营的时机,给国家添乱惹麻烦。”
他看向林建军:“小林,这案子要是能够顺利办结,又是一桩大功。”
林建军上前收起那张思维导图,仔细折好放回衣袋。
“我回去连夜把书面方案整理妥当,明天带去市局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