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未到，临江码头已经落起雨来，七艘悬着沈字旗的海船泊在外港，沉香行的乌漆大门却闭得严实。
安陵容把拜帖递进门房，守门的老仆只看了半枚沉水香牌，便将帖子收进袖中。
“东家正在验货，安东家请在听雨廊稍候。”
“拜帖约的是午时。”
“江上吃饭的人，只认潮汛，不认更漏。”
老仆关上侧门，连廊下的竹帘也一并放了下来。
小红撑着伞站在石阶下，雨水顺着伞骨往她受伤的右膝滴，她朝紧闭的门看了两回。
“请你一人来，又把咱们晾在门外，这位沈娘子摆的架子比官仓还大。”
“她若不肯见，昨夜便不会送拜帖。”
“那她图什么？”
“图我先乱。”
安陵容取出乌木盒，盒里的旧香灰已经换进白瓷小瓶，余下的白蜡与五瓣梅印仍留在原处。
温实站在廊外另一侧，今日穿了件寻常青布长衫，袖中却藏着太医院验药用的银针。
“沈令仪不会只验你的耐性。”
“你认得她？”
“云顶从她手里买过三年沉香，她每回开价，先让掌柜在门外等一个时辰。”
“我已经等了一个半时辰。”
“所以她验的还有别的东西。”
小红把伞往安陵容那边移了移。
“陆谦说从沉香行出来要靠命，咱们在雨里等下去，命倒是能留住，风寒也该带回去了。”
廊门内传来木屐声，一名穿褐衣的哑女托着铜盘走出来，盘中放着三盏热茶。
她先将一盏递给安陵容，又把另外两盏推向温实与小红，手势请三人一同饮用。
安陵容没有接，只往茶面看了一眼。
“小红，你那盏给我。”
哑女抬手拦住，指了指各人身前的茶盏，又在掌心写下各饮各的四个字。
小红说道：“茶还认人不成？”
安陵容端起自己那盏，放到鼻下停了片刻，随后问哑女。
“我的茶里添了紫苏，温实的是黄芩，她那盏放了续断，你们知道她伤了膝，也知道温实昨夜碰过锁息散。”
哑女垂下眼，将铜盘往前送了半寸。
“茶没有毒，可我不喝。”
老仆隔着竹帘问道：“安东家怕死？”
“怕。”
“既然怕，何必来？”
“沈娘子请我问旧事，若三盏茶便能换答案，我会喝，可你们拿茶试我是否懂药，这笔买卖不值。”
帘后静了一阵，老仆才又开口。
“沈家做香，不收辨不清药性的人，安东家过了第一道门。”
小红将茶盏放回铜盘。
“要是喝了呢？”
“请三位原路返回。”
“这算什么规矩？”
“归鹤号上的二十三个人，便是喝了别人递来的水，才没能活着回来。”
温实向前走了半步。
“谁在水里下药？”
“温公子想知道，可以拿云顶五年前的海路总账来换。”
“账在京城刑部封存。”
“那便等刑部肯还你的那日，再来问沈家。”
竹帘重新合拢，哑女收走茶盘，听雨廊里只剩雨水打在瓦沟上的响声。
又过了半个时辰，沉香行仍没人请安陵容进去，码头方向却来了六名衙役，逐一查验过往客商的路引。
小红盯着那几人腰间的铁尺。
“他们朝这里来了。”
“沈令仪报的官。”
“她约咱们来，再报官抓咱们？”
温实看向石阶下的积水。
“第三仓已经封锁，钱师傅要找送菜的两个女人，沉香行若想撇清关系，交人最快。”
安陵容把乌木盒递给小红。
“你从后巷走，把盒子送回香房。”
“那你呢？”
“我等沈娘子开门。”
“她要是不肯开呢？”
“那我便让衙役查她的船。”
小红没有接盒子。
“安姐姐，这里挂沈字旗的船有七条，县衙敢不敢查，你我都说不准。”
安陵容转身望向廊门。
“沈娘子，官差再走二十步便到门前，你若还想看我如何脱身，只管继续等。”
门内无人回应，带头的衙役已经踏上第一层石阶。
“官府查第三仓失窃案，廊下何人，把路引拿出来！”
安陵容将自己的路引递过去。
“云顶香行安氏，受临江沉香行东家相邀，来取一批未经官仓验印的旧香。”
老仆隔帘喝道：“胡说，沈家何曾约过你？”
衙役翻过路引，又朝乌木盒伸出手。
“什么旧香，打开。”
“可以。”
安陵容按住盒盖，看着帘后那道模糊人影。
“盒上有沈家沉水香牌，还有宫廷药房用过的白蜡，官爷验完，烦请将沈家七条海船的货舱一并封了，免得证物对不上数。”
衙役的手停在盒边。
老仆掀帘出来，脸上的雨水尚未擦净。
“这盒子并非沈家之物。”
“沉水香牌有半枚，另一半留在谁手里，拿来合过便知。”
“旧牌早已遗失。”
“何时报的失，哪间衙门收的文书，沈家总该留着底票。”
老仆嘴唇动了动，没能报出日期。
带头衙役掂了掂手中铁尺。
“把盒子交来，沈家的人也进去请出来，今日一同回县衙说话。”
“刘班头，收了钱师傅几两银子，便敢封我的船？”
一道女声从门内传出，竹帘被哑女卷起，沉香行的大门随之打开。
沈令仪约莫四十岁，穿着石青色绸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根乌木钗，手腕挂着三串颜色不一的香珠。
刘班头收回铁尺。
“沈东家误会，下官奉命查仓中贼人，哪里敢封您的船。”
“方才是谁说要带我的人回县衙？”
“安氏拿沈家作保，下官怕她冒用您的名头。”
“人是我请的，盒子也是我送的。”
沈令仪抬手指向码头。
“回去告诉钱进，他藏在第三仓的东西若少半件，我亲自去县衙替他清点。”
刘班头没有再问，带着人退下石阶，走出十余步才回头看了一眼。
小红低声说道：“等了两个时辰，总算肯认这张拜帖了。”
沈令仪看向她的右膝。
“我只请安东家一人。”
“她留在外面。”
温实说完便要跟进门，沈令仪腕间的香珠轻轻碰了一声。
“温公子也请留步。”
“陆谦中了锁息散，第三仓还关着活人，此事与云顶有关。”
“云顶那枚旧印害死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今日这道门，旁人能进，你不能。”
安陵容将乌木盒收回袖中。
“他与我同来，若不能进，我也不进。”
沈令仪问道：“安东家方才还肯拿我的船换自己脱身，如今倒要替他讲情？”
“我没有替谁讲情。”
“那你护着他做什么？”
“陆谦给他的账，由他自己来听，沈娘子若只想告诉我一半，我在廊下已经听够了。”
温实侧过脸，食指在袖中叩了一下便收住。
沈令仪看了他片刻，转身朝门内走去。
“进来吧，若听到不该听的，温公子今日便把命留下。”
内院没有店铺常见的货架，只摆着十二口齐腰高的陶缸，缸口以白蜡封住，每一口都印着年份与海船名号。
沈令仪把三人带进水阁，哑女随后关门，将一只青瓷香炉摆到安陵容面前。
“这是你要问的旧香。”
“昨夜盒中的香灰来自这里？”
“同一炉。”
“香方从何处得来？”
“先闻。”
安陵容揭开炉盖，灰中还留着半枚没有燃尽的香丸，冷梅与苦药的气味先浮出来，末尾却多了一股潮湿的咸气。
她用银匙拨开香灰，里面露出细碎的白色晶粒。
“盐？”
沈令仪说道：“海上存香，最忌盐雾，懂香的人不会把盐混进去。”
“这也不是寻常海盐。”
安陵容挑出两粒放在白纸上，指腹碾过，纸面留下浅青色痕迹。
“盐里混了晒干的海藻灰，可以吸潮，也会改掉留香最后一层气味，若有人照残方复原，做出的香只能像到七成。”
“你前世见过这种做法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它属于你的方子？”
“冷梅取蕊不用花瓣，苦药先蒸后焙，最后添半钱白芷锁香，这三个次序写在纸上谁都能学，可焙药时留下多少水气，只能靠制香的人自己记。”
安陵容把银匙搁回炉边。
“这炉香的水气，与我从前做的一样。”
沈令仪解下一串香珠，放到桌上。
“永宁十二年，有一名宫中女官托人找到沈家，要借海船送一只白蜡封箱离京，报酬是半张留香方。”
温实问道：“女官叫什么？”
“你急什么？”
“封箱后来到了南平码头，接货人拿着沉水香牌，沈家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份。”
“我若知道，陆谦还用得着躲五年？”
“归鹤号为何失踪？”
“海船出港第三日，船上的淡水被人换过，二十三名船工没有一人回来，归鹤号的货却在两年后出现在第三仓。”
“沈砚是否活着？”
沈令仪没有回答，反将一只窄长木匣推到安陵容面前。
“封箱送走前，那名女官还留下过一封信，信被人取走，只剩封皮。”
匣内躺着一张发黄的宫纸，纸角已经被虫蛀去小半，正面没有字，背面留着一道被水洗过的墨痕。
安陵容拿起宫纸，隔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辨出墨痕下藏着半朵五瓣梅。
“她为何用我的印？”
“这个问题该由你答。”
“我从未把梅印交给宫中女官。”
“你忘了不少事。”
温实伸手要取宫纸，安陵容先一步将它收回匣内。
“让她说完。”
沈令仪端起冷茶，指尖沿杯口转了半圈。
“那名女官不肯摘帷帽，也不肯留下宫中腰牌，她只说封箱若能到江南，沈家可开箱取走一半香方，余下的东西必须交给一个姓温的太医。”
温实的手停在桌沿。
“她提过我的名？”
“只说姓温，没有名字。”
“她何时出宫，谁替她传信？”
安陵容抬手挡住温实，袖边擦过木匣，梅印在天光下露出最后一片花瓣。
“温实，这是她留给我的话，你别替我问。”
水阁外的雨渐渐小了，船工收缆的号子从江面传进来，沈令仪放下茶盏，望向安陵容。
“你想知道她是谁？”
“说。”
“她没有留名。”
沈令仪推开木匣底层，夹板下面现出一页被海水泡皱的纸，页首只剩两个墨字。
安氏。
“她说自己姓安。”
安陵容没有去碰那页纸，衣袖里的铜钱硌着腕骨，已被掌心捂得发热。
沈令仪翻过纸页，背面还有一行褪色小字。
若封箱未到江南，烦请沈家入京，去冷宫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