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是谁？”
安陵容接过那件染血的旧衣，并未去看温实，只把衣襟翻到晨光下，五瓣梅印被血浸透，第三片花瓣下仍留着短横。
“先上车。”
温实扶住车辕，又朝仓门看了一眼。
“钱师傅已经封仓，再留半刻，西门外的路也会有人守。”
“我问的是沈娘子。”
“江南做沉香生意的人不少，叫沈娘子的也未必只有一个。”
“你敲了两下车辕。”
温实把手收回袖中。
“这里不宜说话。”
小红坐上骡车，将受伤的膝盖挪到草垫旁。
“安姐姐，他今日从见面起便没说过几句整话，先回香房吧，再问下去，追兵该替他答了。”
灰衣护卫抽动缰绳，骡车沿仓墙外的小路驶入晨雾，车后很快传来开门与喝问声。
安陵容摊开旧衣。
血迹从左肩一直拖到内襟，颜色发暗，布上却没有破口，连缝线也完好。
“这不是陆谦的血。”
护卫回头问道：“姑娘如何看出来的？”
“人若伤到流出这么多血，衣料该从里往外湿，这件衣裳只沾了外层，袖里还是干的。”
小红凑近闻了闻，立刻掩住鼻子。
“鸡血？”
“混了羊血，血里添了明矾，干得快，也能遮味。”
温实说道：“陆谦留衣脱身，已经走远了。”
“他若真能走远，何必把名字留给我们？”
安陵容将衣领折回去，手指在梅印旁停留片刻。
“他既怕你找到，又要我去问沈娘子，图什么？”
“把咱们引去码头，他好离开江南。”
“这衣上有药。”
安陵容从香匣中取出银针，挑开衣领夹层，里面缝着几片晒干的灰叶，叶脉已经碎成粉末。
“苦参，青木香，还有烧过的白胶。”
温实看了一眼。
“治疮的旧方。”
“宫外也这样用？”
“军营与牢狱里常用，药性烈，寻常医馆不肯开。”
“冷宫肯开。”
车轮碾过石缝，旧衣上的药粉落在安陵容掌心，苦气被晨风吹散，留下的尾香却与第三仓香箱中的气味相近。
“前世冷宫死过一个洒扫内监，尸身在偏屋放了五日，内务府怕气味传出去，便在门窗间烧这种香。”
小红把头巾摘下来。
“陆谦一个海路账房，怎么沾上冷宫处理尸身的方子？”
“有人想让旁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安陵容捻开药粉，灰叶下还藏着几粒黄白色的细砂。
“这是茶棚后院铺地的贝壳砂，他换衣以后没有离开。”
灰衣护卫道：“属下看过后院，柴房与灶间都没有人。”
“泔水车呢？”
“停在东墙下，车上只有两只空桶。”
“桶底看了吗？”
护卫勒住缰绳。
温实先开了口。
“回茶棚。”
小红扶着车厢坐稳。
“官仓的人正在搜路，咱们还回去？”
“他们会沿着血衣留下的路追。”
安陵容把旧衣递给护卫。
“衣裳挂到前边岔路的枯树上，让他们替咱们往东追陆谦。”
护卫翻身下车，很快将血衣挂上树枝，又牵着骡车绕进卖鱼人常走的窄巷。
回到茶棚时，前门依旧落锁，后院的泔水车却少了一只木桶。
棚主从灶间出来，手中还拎着烧火钳。
“诸位怎么又回来了，我这里今日不开张。”
温实问道：“陆谦在哪？”
“谁是陆谦？”
“昨夜送来的伤者。”
“人醒来便走了，连药钱都没有留，我正想找你们讨呢。”
安陵容走到泔水车旁，抬手推了推车板。
“少的那只桶呢？”
“裂了，扔去河里了。”
“桶里装过锁息散，扔进河里会毒死鱼，官仓今日刚死了人，若下游再浮起一片死鱼，县衙先查谁？”
棚主手里的火钳碰到门框。
“姑娘可别吓我，我只开茶棚，哪里知道什么锁息散。”
“你不知道药名，却知道它有毒。”
小红倚在车边，把受伤的腿稍稍伸直。
“方才安姐姐只说会毒死鱼，可没说那东西有毒死人。”
“毒鱼难道不算毒？”
棚主往院门挪了半步。
“温公子，我替你藏了人，你不能任由她给我扣罪。”
温实道：“把地窖打开。”
“什么地窖？”
“你右脚一直挡着那块青砖。”
棚主低头看了一眼，火钳横到身前。
“陆谦说过，谁回来找他，我便敲三下铜盆，官仓的人听见会过来。”
安陵容问道：“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这不是银子的事。”
“十两够不够买你一家三口离开福顺巷？”
“姑娘当我是卖人的牙婆？”
“二十两，再加一张云顶香行的雇契，你把地窖打开，今日以后，茶棚里的事与你无关。”
棚主看向温实。
“云顶商号还认她说的话？”
温实道：“认。”
“若官仓的人找来呢？”
“你只管告诉他们，陆谦打伤你，抢了泔水桶往河边逃了。”
“可他还在下头。”
棚主说完便咬住了后半句话。
小红伸手拿走他手里的火钳。
“早这样说，二十两便不用加到三十两了。”
青砖下面藏着一道窄门，木梯通往储茶的地窖，苦香从潮气里往上冒，越往下越重。
陆谦靠在两只茶箱中间，身上换了件粗布短衣，右脚拴着半截铁链，链子的另一头并未上锁。
他抬起一把短弩，弩尖先对着温实，随后移向安陵容。
“沈娘子已经告诉你们了，还回来做什么？”
安陵容停在木梯最后一级。
“你留下的只有三个字。”
“知道三个字便够了。”
温实站在她身后。
“陆谦，放下弩。”
“温东家叫错了，我五年前便被逐出云顶，担不起陆掌柜三个字。”
“私吞四千两海货款，伪造归鹤号船册，害二十三人死在海上，你确实担不起。”
陆谦扯了扯铁链，湿烂的裤脚下露出溃破的小腿。
“温东家找了五年，只查到这些？”
“那四千两去了哪里？”
“赌了。”
“你不进赌坊。”
“买了女人。”
“你妻女死在归鹤号出海前两年。”
陆谦笑了一声，短弩始终没有放下。
“那便扔进海里了，你挑一个顺耳的写进账册，反正官府只看云顶商号的印。”
安陵容说道：“四千两分成二十三份，最大的一份二百两，最小的一份八十两，送到了归鹤号船工家中。”
弩尖偏开半寸。
温实问道：“你从何得知？”
“那件血衣的夹层里缝过一页纸，纸被拆走，针孔还在，一列二十三个，银票大小各有不同。”
安陵容看着陆谦。
“你私吞货款是假，替船工预送抚恤银是真，你在出海前便知道归鹤号回不来。”
“会数针孔便来审我，安东家把人命想得太便宜了。”
“我没有官职，也没有刑具，审不了你。”
“那便出去。”
“你的腿再拖三日，腐肉会过膝。”
“温院判在这里，还轮不到制香的人看病。”
“他若能治，你何必在衣领里缝苦参？”
陆谦垂眼看过小腿，又把弩尖抬回原处。
“我不会作证。”
温实道：“你不作证，偏仓里的活口也会说。”
“活口？”
“昨夜有人替你留在偏仓。”
“我没有替身。”
地窖里只剩木梁滴水的声响。
安陵容问道：“你从第三仓逃出来时，偏仓已经关了谁？”
“我没进过偏仓。”
“你腰间带着偏仓钥匙。”
“那串钥匙开不了门。”
“开不了外锁，可以开内锁。”
陆谦握弩的手往下沉了少许。
“你们听见他说话了？”
“只听见一声咳嗽。”
“他还活着。”
“谁？”
陆谦把脸转向茶箱，喉间发出两声短咳。
“你们若想让他活，今日便别动第三仓，钱师傅等的便是有人破门。”
温实往前走了一步。
“沈砚在里面？”
短弩立刻抵上他的胸口。
“温东家，你再往前一步，我便替归鹤号上的人讨一笔旧债。”
安陵容横过手臂，拦住温实。
“你恨他，却把云顶旧印留给他看，还给他送信。”
“我恨的是云顶那枚印。”
“沈砚若活着，你为何不去救？”
“谁告诉你，里面的人是沈砚？”
“你方才没有否认。”
陆谦把短弩放到膝上，伸手去拿身旁的药碗，指尖刚碰到碗沿，瓷碗便从茶箱上翻落，药汁洒进泥地。
温实俯身察看他的腿。
“锁息散已经侵入血脉，你撑不过七日。”
“七日够我离开江南。”
“离不开。”
安陵容取出帕子，擦去他裤脚上的药泥。
“锁息散每逢夜半发作，胸闷，耳鸣，手脚发麻，第三次以后便走不了路，你今日已经发过两次。”
陆谦用弩柄拨开她的手。
“你想拿药换口供？”
“我替你清创，保住这条腿，你告诉我白蜡封箱的事，愿不愿作证，由你自己定。”
“治好了，我也不会替温实翻案。”
“那是他的账。”
安陵容重新展开药布。
“我只问我的梅印为何会落到归鹤号上。”
陆谦盯着她看了许久，弩身终于落到地上。
“永宁十二年五月，有人拿云顶旧牌找我，命我把一只白蜡封箱送往京城，箱子不能入官仓，也不能记船册。”
“封箱上有什么？”
“五瓣梅。”
“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没开。”
“谁交给你的？”
“一个戴帷帽的女人。”
“她叫什么？”
“没问。”
“货送到了何处？”
“京城南平码头，接货人拿着半块沉水香牌，验过白蜡便走了。”
温实问道：“那人是内廷的人？”
“我只认货，不认官。”
安陵容割开陆谦腿上的腐布，将洗伤的药倒进瓷盆。
“你让我去问沈娘子，她与封箱有什么关系？”
“船是她的，白蜡是她给的，归鹤号失踪以后，活着回来的人也归她管。”
“沈砚呢？”
“你们若有命从沉香行出来，再问他。”
温实蹲在另一侧，替安陵容按住陆谦的小腿。
“沈娘子叫什么？”
“沈令仪。”
“临江码头最大的沉香商？”
“江面上挂沈字旗的七条海船都听她的，官仓里一半沉香也要经她的手。”
安陵容将药粉填入伤口。
“无名信是她送的？”
“除了她，江南没人能从归鹤号旧箱里取出残方。”
地窖上方传来三下叩门声。
棚主隔着青砖喊道：“温公子，外头来了个送香的哑女，说是给安东家的东西。”
小红先爬上木梯，片刻后带回一只巴掌大的乌木盒。
盒盖没有署名，只嵌着半枚沉水香牌，边缘凝着白蜡，蜡上盖着完整的五瓣梅印。
安陵容掀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张临江沉香行的拜帖，还有一撮沾着海盐的旧香灰。
拜帖上只写了两行字。
明日午时，听雨廊。
沈令仪候安东家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