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将那页纸护在胸前，袖口的血已经洇到肘弯，安陵容把灯挪近些，先看她掌上的伤。
“名字是谁？”
“春杏，原在针线房做活，她娘姓顾，还在府里等她回信。”
“你认得她？”
“认得，她出府前来过香坊，说要嫁到城西，连喜饼都托人送了一份。”
温实替小红重新裹好伤口，提醒她这几日不能碰水，小红垂眼看着包扎好的手，问安陵容是否要先去寻顾嫂。
“先回香坊，把账册封好，再去找人。”
“若她娘不肯说呢？”
“她肯不肯说，都由她自己决定，咱们不能拿一张账纸逼她开口。”
安陵容把旧庄带出的薄册交给捕快，又抄下案号，请他将纸背那行字单独收存，若无官府验看，谁也不许拿回去改账。
小红望着她手里的回执，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昨夜是我把她们带进了局里。”
“你先养好伤，余下的话，回香坊当着众人说。”
天色转亮，香坊的账房和掌柜都到了前堂，近几日的货单堆在案上，停下来的几笔订单也夹在其中。
安陵容没有坐主位，只将那本薄册摆在桌边，叫账房先把香坊原账取来，两边对过之后再谈责任。
小红的手缠着白布，站在柜台前，开口时没有看安陵容。
“旧庄那笔货是我私下接的，我把买主改记成城南散客，没报给东家，也没查清那多出的十二两是什么钱。”
“货钱进了账，瞒报便是我的错，香坊因此停了两日出货，另有几笔退单，我都认。”
底下有人问她，既然银子进账，为何还要认损失，小红将账簿翻到夹红纸的一页，指给众人看。
“原定的碾香轮没买成，货款也未按约收齐，停单的退银和补货钱都在这儿。”
“我当时只想着把买卖办成，觉得多添一架碾香轮，往后就能自己撑住分号。”
她的指尖落在那行城南散客上，纸页被压出浅浅的折痕。
“是我贪着快，才让钱贵拿住了这笔账，也让他知道香坊有一笔不曾查清的旧货。”
安陵容看过账房重新核出的数目，停单退银与补货损耗合计八两六钱，另有十二两须等官府查明来路。
“八两六钱，由你从自己的分红里补进香坊公账，余下十二两先封存，不能拿来抵账，也不能由香坊认领。”
小红应下：“好，补账的银子我今日就交，剩下的等官府查清。”
“你补了香坊的亏空，官府仍会问你这张货单，昨夜你隐去的部分，也要照实说。”
“我明白，账上写什么，我就认什么。”
安陵容把册子合上，转向账房：“私账由谁经手，谁便在旁边作证，往后凡涉人身买卖的货款，一律另册，不许混进香材账。”
“若有人说只是送货途中多带了个人呢？”
“问清来处，写明去处，查不到人从哪里来，就不收这笔货，也不收这笔银。”
小红抬起头，望着桌上的账册：“姑娘，我不求你替我把这件事揭过去，我有另一桩话想说。”
“说吧。”
“京城分号交给我独立经营，我不想一直替你看账，也不想每次接单都等你点头。”
前堂静了一阵，账房手里的算盘珠停在半空，安陵容没有替她接话，只问她想怎样独立。
“分号的账、印信和雇工都由我管，我拿自己的分红作本金，总号按价供货，盈亏由我承担。”
“你若招错了人，欠下了债，不能拿香坊的总账替你补。”
“我知道。”
“总号也不能拿你手里的印信，替分号签契。”
“这条我也要写进去。”
“每季对一次供货账，货价照市价议，香方只许按契约使用，不能拿你的名字去替总号担保。”
小红看着她：“若我做得不好，你会收回分号吗？”
“按约定查账，若你亏损，先由你的账承担，若你愿意停业，存货和欠款也各自清算。”
“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做成了，是我自己做成的，做砸了，也不用你替我遮。”
安陵容让账房取来契纸，写清分号的本金、供货价、印信归属和各自承担的债务，连违约后如何清算也逐条落在纸上。
小红将自己应得的分红银推到桌面，留出补账的八两六钱，余下的部分列作京城分号的起本。
“这笔银子只算分号本金，往后缺货须向总号买，不能从公账里借。”
“若总号断货，我也可以另寻货路，照契付钱。”
“可以，账目与来货须留底。”
“那我签了。”
她在契尾写下林红玉三个字，旁边没有再添掌柜二字，安陵容落笔时也只写了自己的姓名。
账房和两名掌柜作证，四份契纸各留一份，小红将分号的印信收进衣襟，低头摸了摸伤处。
“今日不能开门做买卖，我先去找顾嫂。”
“带上官府的凭条，问她愿不愿说，若不愿，便回来。”
顾嫂住在贾府旧街后头，原先针线房散了之后，靠替人缝衣过活，见到小红进门，她把手里的针放回笸箩，问春杏是不是托人送信来了。
小红将旧账上的名字和日期念给她听，顾嫂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才从箱底取出一张已经褪色的婚期单。
“她说去城西做针线，进门三日就送信回来，后来只托人捎过一回话，说东家留她帮忙，连婆家都没见着她。”
“您可有收过她的婚书，或府里放人的文书？”
“没有，媒人只说贾府放了人，叫我别再去问，我去针线房找过两回，门上的人说她早出了府。”
安陵容没有接那张婚期单，只请顾嫂将原件留好，官府若来查验，再由她亲自交出。
“我认得这几个字，也认得这枚收款押记，春杏走前替针线房送过两次香材，押记上那道缺口，是钱贵的印。”
顾嫂将婚期单放回桌上，另取出几张旧信封，封口都没有拆过，收信人写的正是春杏。
小红把信封的日期抄进册子，又问顾嫂，针线房可还有别的人也等过这样的回信。
“有三个，秋莲说去了王家庄，喜儿说被送到城南，秀珠连去处都没留下。”
“她们的生辰和原先住处，您能想起来吗？”
“我记着，针线房每逢发月钱都要报名字，我替她们缝过衣裳，衣襟里还绣过各自的记号。”
她一件一件说，小红便一项一项记，安陵容让她把听来的话分成两栏，亲见的写一栏，听闻的另写一栏，不把推测混作证词。
当日午后，三人带着旧庄账册的抄页、婚期单的凭条和顾嫂的陈述去顺天府递案，原册仍由捕快封存，未交给香坊保管。
书吏翻过几页，问小红：“这几名女子都能在货账里找到记载？”
“春杏的名字在那笔三十两收款旁边，另外三人各有不同的货号，我还没有找到她们的去处。”
“顾嫂所述只能作线索，往后还须寻到当事人，或能对上放籍文书。”
安陵容将抄页推过去：“我们没有把听来的话写成定案，烦请先封存姓名，再查贾府旧册与收款账。”
书吏接过案纸，叫她们留下一份供词，另告知贾府的旧奴籍册已送去查验，若能找到放人簿和总账，几笔收款便能逐一对上。
从府衙出来，小红把手里的凭条收进袖中，问安陵容，若那些女子已经被送到别处，官府能不能把人找回来。
“先查清她们去了哪里，往后再谈如何救人。”
“若有人不肯认这笔账呢？”
“账目有人押过，收款有人经手，欠下的责任不会因为她不认就消失。”
车还没到香坊，平儿已在门口等着，手里握着一只旧匣，见安陵容下车，先递来一张写着时辰的纸。
“二奶奶叫我来寻你，她手里有一份总账，说明日交给官府之前，想先让你看一眼。”
安陵容没有接匣子，只接过那张纸，背面还有一行字，巧姐的去处，她已托人先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