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将纸角从钥匙齿间挑出,凑近灯下,半枚押记旁露着一个仓字,纸背还沾着细灰。
“小顺,来人穿什么衣裳,说话时可提过姓名?”
“青布袍,右耳缺了一块,小红姐姐叫他钱管事,还问他怎肯替长房跑腿,他说只来送收条。”
“是采办处的钱贵,从前替旧庄收货,小红母亲还在针线房时,跟他对过账。”
温实接过灯,将纸角照清,问道:“她既认得人,门房为何没拦车?”
“说是在巷口看一眼收条,门房听见她叫了一声,赶过去时,车帘已经放下了,另有两个人挡路。”
安陵容把钥匙交给小顺。
“拿回去锁账柜,今夜停出货,谁拿小红的口信来都不许开柜,请门房去顺天府,把见过的人照实说清。”
“姑娘,他们是冲账来的?”
“钥匙留下了,他们没拿到要紧东西,还会再讨,你守住门,便是帮她。”
温实取来外袍,叫值房差役往巡夜武卫处递信。
“钱贵与宫药旧庄有关,我带查案凭令去调人,你把旧庄的位置告诉我。”
“先去后巷,她留下这张纸,总该还有别的。”
到了香坊后门,安陵容借灯照过石阶,在车轮碾开的泥沟旁,看见两撮灰,中间隔着一道指痕。
“这是我们领货的记法,两撮是第二处交货地,中间划开,便是原处不能用了。”
温实蹲下看过:“能认出是她留的?”
“只能说有人留了香坊的记号,还得往前看,她随身带着验货的小灰袋,方才钥匙上也沾着灰。”
门房指向巷尾:“车往南去了,小红姑娘上车后,还问了一句,西仓挂什么牌。”
“那人怎么答?”
“说挂空牌,她又说,挂空牌还送活账,你们不怕白跑么,我听不懂,没敢多问。”
安陵容站起身,将灯交还温实。
“这是贾府旧庄的暗话,空牌是不收货,活账是能问出银钱的人,她在叫他们换地方。”
“换到哪里?”
“采办旧庄有两处,西仓早租给了木行,剩下的是南边旧庄,我同她查过收款账,她记得路。”
沿南街寻去,拐角石墩底下又有一撮灰,用水抹成半圆,边上落着一缕算盘穗的红线。
安陵容拾起红线,线头与钥匙上的断处相合。
“她还醒着,往南。”
赶到旧庄外时,武卫也已带着两名府衙捕快追来,温实将凭令递给领头人,指向紧闭的庄门。
“里头拘了人,先救出来,动手时留意后院。”
安陵容拦住将要叩门的捕快,望向庄墙尽头的排水沟。
“请先堵住后门,水沟出口也留人,这庄上原来洗香材,地窖有通后院的卸货道。”
温实看向那条沟:“多等一刻,她便多担一刻的险。”
“前门一响,后头就能带人走,我们追哪一处,若他们把账册投进沟里,又拿什么追查下一回?”
她伸手扶住灯罩,火苗在掌边晃了两下。
“正门的人照旧备着,不必等我,你带人进,我认地窖的门,后路封住便动手。”
温实将灯从她手里接过去。
“进去以后跟在捕快后面,若要改路,先告诉我。”
“你也是。”
领头武卫分了人绕后,安陵容站在墙根,听见里头有人拖动木箱,接着是一声喝骂。
“烧水也磨蹭,等她把账藏哪儿想明白了,咱们都得吃官司!”
后墙响起约定的两下叩击,捕快随即拍门,说是巡夜查火,门闩才抽开半截,武卫便抵住门板挤了进去。
安陵容跟过门槛,看见廊下一个缺耳男人正把纸包塞进炭盆,她抓起门边的水瓢,将半瓢积水泼了过去。
纸包湿透,火炭腾起白气,钱贵的胳膊已被捕快反剪在背后。
“官爷,这是庄上的废纸,贾府的事,何至于这样闯门?”
“小红在哪儿?”
“林姑娘来对账,您问得倒怪,她同我们也是老相识了。”
安陵容看见案上摊着一张新写的字据,开头写着自愿交还香坊诸账,落款处空着,旁边摆了印泥。
“既是对账,为什么要她交还香坊的账,你们替香坊垫过一文银子?”
“她经手贾府的订单,有亏欠自然得查,姑娘若肯拿账换人,何必伤和气。”
温实对捕快道:“这句话记下,湿纸摊开晾存,别让他再碰。”
钱贵往后退,鞋跟磕上炭盆,嘴里还在道:“我手里有她签的收单,她瞒着东家接货,你们当她清白?”
“订单留给衙门验,人关在哪里,若要我再问,就请捕快挨间搜,连你烧掉的纸也一并记上。”
后院传来铁器落地的声响,安陵容绕过他,循声走到柴棚外,看见门槛下积着灰,灰面有半只拖过去的鞋印。
捕快移开草垫,露出向下的石阶,下面有人喊道:“外头是谁,别推门,门后还有个人!”
安陵容扶住阶边木栏:“小红,是我,你站远些,捕快下来了。”
“先叫他们把门边的叉子拿走,我撑不住多久,他要抢钥匙。”
温实提灯走在捕快身后,安陵容跟着下到地窖,灯照见一个男人伏在门边,手背淌着血,旁边搁着半只碎碗。
小红背靠木柜,右手攥着瓷片,左手勾住一串钥匙,袖口破开,腕上两道绳印已经磨出了血。
“瓷片给我,先让大夫看手。”
“他没死,是往回抢的时候撞了柜角,你们问他,别说我杀人。”
“捕快都看见了,你把手松开。”
温实用布裹住瓷片,小红的手指逐根张开,瓷片取走以后,那只手仍留着握紧的姿势。
安陵容接过钥匙,扶她坐到阶上。
“他们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本要去西仓,我说香坊的账另有夹页,要同旧庄的收单核,他们怕拿错了账,才肯改道。”
“香灰是你留下的?”
“车窗破了块木板,我借着骂他们,往外撒了几回,也不知你能不能看见。”
温实替她洗去掌上的血,问道:“钥匙怎么拿到的?”
“我说口渴,喝完把碗留在脚边,等看守去添炭,踢碎了碗,他嫌我吵,拿绳子来堵嘴,我才够着他腰上的钥匙。”
“手上的口子要清理,今日不能碰水。”
“那请您先别缠,我还藏着东西。”
小红从衣襟里取出一本薄册,封皮被汗浸湿,递到安陵容面前。
“柜子里找着的,他们收过货的押记都在,我只来得及拿这一册,你翻到夹红纸的地方。”
安陵容翻开,认出了香坊最早使用的货号,旁边写着小红的名字,出货日期就在东家身份被揭破之前。
“这笔货,你没入公账。”
“银子入了,买主改记成城南散客,钱贵说只供外庄,不往贾府送,我信了,他给的价钱足够添一架碾香轮。”
小红把裹伤的布拉回膝上,避开纸页。
“我想自己办成一笔,没告诉你,后来宴上他们能认出商号,也有这张单子的缘故。”
安陵容翻过一页,没有接话,底下另记着三十两收讫,押记与她袖中的纸角吻合。
“这三十两,付的是你那笔货?”
“货钱只有十八两,我也问了,多出的十二两算什么。”
小红抬手指向柜底,包伤的布上又洇出红色。
“钱贵说账上多出来的,轮不到我问,可那页背后写着人名,我认得其中一个,她早该出府嫁人了。”
安陵容将灯移近,纸背透出一行小字,货随人走,不另立契。
地窖口传来钱贵的挣扎声,小红伸手按住册角,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下方。
“她娘还在针线房等她捎信,姑娘,这十二两,恐怕得找人来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