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桐跑了三趟,才从刑部一个文书小吏嘴里撬出一句话。
地字号丙间,每日午时和酉时各送一次牢饭,外人探视须持三法司联署的准入牒。
准入牒这东西,安陵容知道有多难拿。
三法司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家的印同时盖上去才算数,哪家都不会替一个商号女东家开这个口子。
她坐在铺子里,面前摊着那七本账册,翻到广州海运分号的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云顶商号与太医院的药材供应契约上,有一条附则,写得不起眼,夹在第七款和第八款之间。
供方因不可抗之故无法履约时,契约担保人有权入太医院核验库存药材,以确保宫中用药不断。
担保人那一栏,填的是她的名字。
安陵容把这页契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落在温实的签名和指印上。
半个月前签的。
跟那些产权契纸一样,半个月前。
她把契约收进袖中,站起来的时候椅背上那件素色棉袍碰了她的手肘,布料凉得像浸过水。
“小红,去后厨熬一碗百合粥,不加桂花。”
“东家,粥熬了也送不进去。”
“这回能进去。”
安陵容没有去刑部,也没有去大理寺。
她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在东华门外一条窄街上,门脸不大,里头的院子倒是深,药柜排了三面墙,空气里全是晒干的草药味和铜炉焦气。
温实不在之后,太医院的事暂由副院判代管,姓柳,五十出头,胡子花白,说话慢吞吞的,见了安陵容先拱了拱手。
“安姑娘来得不巧,院里正忙。”
“不耽误柳大人的工夫。”安陵容从袖中取出那份契约,展在他面前的桌上,“云顶商号与太医院的药材供应契约,温大人入狱之后,宫中有三批常用药材的交割还没有完成,我作为契约担保人,需要核验库存,确认哪些药材需要补发。”
柳副院判低头看了一眼契约,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事可以让掌柜来办。”
“掌柜不认识宫廷药材的分等规格,核验出了差错,柳大人愿意替我担这个责?”
柳副院判摸了摸胡子,没接话。
安陵容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半寸。
“温大人被收押在天牢,三法司会审还没有开始,药材供应一天不接上,宫里药房就少一天的份例,这事拖久了,太医院也不好交代。我今天去核验库存,顺便需要温大人本人确认两笔旧单的药材批次,您替我开一张公务探视的条子,走太医院的路子报到刑部,比三法司联署快得多。”
柳副院判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是在算这件事的利害。
安陵容没有催他。
院子里有人在晒药材,簸箕排成一排,阳光照在切好的黄芪片上,边角卷起来,像一片片薄铜。
柳副院判开口了。
“条子我可以写,但只限公务,你只能问药材的事,不能带别的东西进去。”
“我知道规矩。”
“而且探视时间不超过一炷香。”
“够了。”
柳副院判让人取了纸笔,写了一张太医院的公务探视条,盖上副院判的半印。
安陵容接过条子,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柳副院判在后面说了一句。
“安姑娘,温实这个人,心思比谁都深,你去了天牢,他未必会跟你说实话。”
安陵容脚步没停。
“他说不说实话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从太医院出来,安陵容拐回铺子拿了小红熬好的百合粥,用食盒装了,外面又裹了一层棉布保温。
赵桐要跟着去,她摆手。
“你去通州,盯着新掌柜交接中转仓的事,孙掌柜停职之后那边缺人,别让货砸在仓里。”
赵桐走了,小红跟了上来。
安陵容看了她一眼。
“你也不用去。”
“东家一个人进天牢,万一......”
“万一什么?”安陵容提着食盒,走进巷子里的阴影中,“天牢里全是锦衣卫,我还能被人劫了不成。”
小红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安陵容一个人走到天牢门口,还是昨天那两个锦衣卫。
她把太医院的公务探视条递过去。
锦衣卫看了看条子,又看了看食盒。
“条子上写的是核验药材批次,这食盒是怎么回事?”
“粥。”安陵容把食盒打开,碗里的百合粥还冒着热气,“太医院药政司的规矩,在押官员若有旧疾,探视人可以附带药膳,这一条写在天牢管理则例第九款,你们当值的时候应该背过。”
锦衣卫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想自己到底背没背过这一条。
安陵容没给他想明白的工夫,把条子和食盒一起递过去。
“验吧,粥里没药,没毒,你要尝一口也行。”
锦衣卫没尝,让旁边的差役拿银针试了试,又翻了翻食盒底和棉布夹层,最后挥了挥手。
“一炷香。”
天牢的甬道很长,两边是厚石墙,每隔几步有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像豆粒,照不亮脚下的地砖。
领路的狱卒走在前面,腰间的钥匙串叮叮当当响,在甬道里来回撞。
地字号在第二层,下了一段台阶,空气变得潮湿,夹着发霉的稻草味和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腐气。
丙间在走廊尽头,铁栏从地面扎到顶,栏杆上有锈。
安陵容站在铁栏外面,往里看。
号房很小,一张草席铺在角落里,薄被叠得整齐,搁在席子一头。
温实坐在草席上,背靠石墙,膝盖屈起来,两只手搁在膝上。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中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两道深青色的痕,像是被粗绳或铁链勒过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
甬道里灯光太暗,安陵容的脸被食盒挡了一半,可他好像不用看清就知道是谁。
“又来了。”
安陵容把食盒搁在铁栏底下的递物口上,推进去。
“太医院的公务探视,来跟你确认两笔药材批次。”
温实没动。
“药材批次你自己就能对,用不着来这一趟。”
“我对了,发现有两笔对不上,非得问你本人。”
温实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食盒上,落了两息,移开了。
“食盒里装的是药材清单?”
“百合粥。不加桂花,你喝不惯甜的。”
号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实伸手把食盒拉过去,揭开盖子,粥的热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散成一层薄雾。
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安陵容的目光从碗移到他的手腕上。
那两道青痕不是绳勒的。
绳勒的痕会带磨皮的毛边,铁链勒的痕两侧会有压痕。
他手腕上的痕迹边缘平整,中间颜色不匀,箍得皮下淤血分布不均。
皮扣。刑讯用的宽皮扣。
“你手腕上的伤,谁审的你?”
温实喝粥的动作没停。
“天牢里的规矩,你不用管。”
“我问的不是规矩,我问的是谁。”
温实把碗放下来,粥还剩半碗,热气比刚才淡了。
“安陵容。”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像石墙把回音压扁了。
“你带粥进来,拿太医院的条子当幌子,走到我面前,就为了看看我伤成什么样?”
安陵容蹲下来,跟他隔着铁栏平视。
“我来看看你究竟有没有本事把自己医活。”
温实没接话,两个人隔着铁栏对看了几息。
安陵容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号房里的气味很杂,潮霉,稻草,石头的阴冷,还有温实身上那股苦药和松木的底味。
可在这些气味底下,她闻到了另一样东西。
很淡,几乎被潮气盖住了,但她这辈子的鼻子没有出过错。
那是一种树脂类香料的尾调,烧过之后会留在衣物纤维里的那种残痕。
不是寻常熏香。
“你袖口上有气味。”安陵容的声音低下来,“树脂底调,微甜,带一点烟火气,烧过之后的残留。这不是天牢里会有的东西。”
温实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停。
“你闻错了。”
“我没闻错。”安陵容盯着他的眼睛,“有人在审讯的时候对你用了香。树脂类的助燃香,点在密闭空间里能让人头昏,判断力下降,配合反复提问,容易诱导出他们想要的口供。”
她的指尖抵在铁栏上,声音又压了一寸。
“温实,你在天牢里被人用香逼供了。”
温实的表情没有变化。
可他端碗的那只手换了个方向,把手腕上的青痕遮在袖子下面。
“我是太医出身,他们用这种粗浅手段逼不出什么来。”
“逼不出来是你的本事,可对方用了这种手段,说明他们急了。”安陵容的指甲抵着铁栏的锈面,“急着要你认罪,急着要在三法司会审之前拿到口供,急到连天牢的规矩都顾不上。”
她停了一停。
“温实,到底是谁在审你?”
温实把碗放回食盒里,粥喝完了,碗底朝上,盖子合拢,推回递物口。
“你回去之后,把商号的账对干净,海路的船该压就压,不要因为我的事乱了阵脚。”
“我问你话。”
“我说完了。”温实靠回石墙上,膝盖屈起来,恢复了她进来之前的那个姿势,“还有一件事。”
安陵容没站起来。
温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甬道的灯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不要相信第一个替你作证的人。”
安陵容的眉心动了一动。
“什么意思?”
“你在外面查案,迟早会有人主动站出来,说自己能替你证明温某的清白,或者能替你指认真正的下毒之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药方。
“那个人给你的证据会很完整,完整到你找不出破绽。可越完整的证词,越可能是提前写好的。”
安陵容盯着他。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温实没回答。
外面甬道里传来狱卒的脚步声,钥匙串又开始响了。
“时辰到了,探视的人请离开。”
安陵容站起来,膝盖在潮湿的地砖上跪得有些麻。
她伸手把食盒从递物口取回来,碗扣在食盒底板上,翻过来的时候,她的指腹摸到碗底一道刻痕。
不是碗原来就有的花纹。
是新刻的。
半截云纹,线条很浅,像是用指甲或碗沿在粗糙的石地上蹭出来的。
安陵容把碗翻正,看了看那道云纹,又看了看铁栏后面的温实。
他已经闭上了眼,靠在石墙上,像是要睡了。
安陵容把碗放回食盒,盖好盖子,转身跟着狱卒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甬道的灯光把铁栏的影子投在号房地面上,一条一条,像笼子的纹路。
温实的中衣在暗处看不分明,可她知道他袖口上那道残香的气味会慢慢散掉,然后被天牢的潮霉味覆盖干净,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得快一些。
出了天牢,日头已经偏西了。
安陵容抱着食盒走在巷子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小红在巷口的槐树下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去。
“东家,见着了?”
“见着了。”
“温大人怎么样?”
安陵容把食盒递给她,碗底的半截云纹朝下,扣在棉布上。
“有人在天牢里对他用了逼供的香。”
小红的脸色变了。
安陵容没有停步,一边走一边说。
“回铺子,把孙掌柜写的那份通州仓明细拿出来,我要重新对一遍去年秋天从广州走海路进来的所有货单。”
“东家,这跟天牢的事有什么关系?”
安陵容的手指捏着食盒的系带,系带绕在指节上,勒出一道白印。
“温实说,不要相信第一个替我作证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除非他已经知道,有人要来找我了。”
铺子的灯在夜色里亮起来的时候,安陵容把碗底的半截云纹拓在一张薄纸上,压在账册最后一页底下。
云纹只有半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断了。
她翻遍了温实留在书房的所有印记和花押,没有找到一样跟这个纹样完全吻合的。
可她见过这个纹样。
不是今生。
安陵容的手按在那张薄纸上,指尖的温度透过纸面,盖在那半截断痕上。
前世冷宫的墙根上,她曾经用碎瓷片刻过一样东西。
也是半截云纹。
铺子门被敲响了。
小红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灰布袍子,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相老实,两手交叠在身前,腰弯了三分。
“请问,安东家在吗?”
安陵容从账册上抬起头。
“我是。你是哪位?”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来。
“小人姓卫,在宫中掌药房当差。有一桩事关温大人清白的证词,想当面呈给安东家过目。”
安陵容的手按在账册上没有动。
温实的话在耳朵里响了一声。
不要相信第一个替你作证的人。
她看着那份文书,没有伸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