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在皇城西北角，靠着北镇抚司的后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叶落了大半，枝干上落着几只乌鸦。
申时安陵容到了，日头偏西，巷子里的光被两面高墙夹得只剩一条缝。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是铺子后厨现熬的百合粥，不加桂花，温实喝不惯甜的。
天牢门口守着四个人，两个锦衣卫，两个刑部差役。
安陵容还没走到门前，左边那个锦衣卫就抬起手，掌心朝外。
“天牢重地，闲人止步。”
“不是闲人。”安陵容站住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云顶商号的东家凭证，商号与太医院有正式的药材供应契约，温大人是契约签署人。他被收押之后，商号有几笔药材的交割需要他本人签字确认，否则供应链断了，宫里的药房也要受影响。”
锦衣卫接过去看了两眼，又抬头看她。
“宫里药房的事，找太医院去。”
“太医院的院判在天牢里关着，找谁签？”
锦衣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纸还给她。
“就算有正经公务，也得刑部递条子，走廷寄，不是你提着个食盒就能进去的。”
安陵容接回纸，没有争。
她看了一眼食盒，粥的热气从盒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点百合的清味。
“那劳烦军爷帮我把这盒粥递进去，温大人从今早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不行。”
“粥里没有药，没有毒，我当着你的面打开验。”
她伸手要揭食盒盖子，那个锦衣卫退了半步。
“姑娘，规矩是规矩，三法司会审之前，天牢里的人吃什么喝什么都由牢里的人管，外面送的一概不收。”
安陵容的手停在食盒盖上，指尖贴着漆面，没有揭开。
巷子里的风灌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腐味。
她站了一会儿，收回手。
“那温大人现在关在哪一间，能告诉我吗？”
“不能。”
安陵容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不是锦衣卫，是刑部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差役。
“姑娘。”
安陵容回头。
差役站在原地没动，偏了偏头，用下巴朝天牢的方向指了一下。
“地字号。”
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嗓子里带出来的气。
安陵容没有多看，转身走了。
出了巷口，赵桐在槐树底下等着。
“东家，进去了吗？”
“没进去。”安陵容把食盒递给他，“粥凉了，倒了吧。”
赵桐接过食盒，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没敢再问。
安陵容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天牢的方向。
高墙，窄巷，两棵半秃的槐树，墙头上几只乌鸦叫了两声飞走了。
地字号。
天牢分天地玄黄四等号房，天字号关的是朝廷重臣，待遇最好。地字号次之，虽然不至于暗无天日，但比天字号窄一半，没有床榻，只有一张草席和一条薄被。
温实身上只有一件中衣。
安陵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可它像弹簧一样又弹回来。
他连外袍都没有。
“赵桐，你去买一件棉袍，不要太厚，素色，袖口窄一些的那种。”
“送不进去啊，东家。”
“我知道。先买了放着。”
赵桐提着食盒跑了。
安陵容一个人站在巷口，看着天牢的方向站了很久。
日头落到墙头以下的时候，她转身朝铺子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她绕了个弯，往温实的宅子去了一趟。
老仆还在门口候着，看见她，眼眶就红了。
“安姑娘，大人他……”
“我没见着。”安陵容走进前厅，那张条案还是早上的样子，药柜上的铜罐还是早上的位置，连她掐过桌沿的那道浅白印子都还在，“老伯，温大人平时处理商号文书是在哪儿？”
“后院书房。”
安陵容跟着老仆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后院。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两面书架，架上一半是医书，一半是药材账册和商路舆图。书案上很干净，只有一方砚台、一只笔架和一盏没来得及点的灯。
安陵容在书案前坐下来，打开抽屉。
第一层是空的。
第二层放着几张契约文书，她抽出来一看，全是云顶商号名下各铺面的产权契纸。
每一张上面的东家名字，都改过了。
旧名划去，新名写在旁边，盖着官府的转户印。
新名是她的。
不是安陵容三个字，是她脱籍之后在官府登记的自由民名字。
安陵容一张一张翻过去，京城的香铺，通州的中转仓，广州的海运码头分号，江南的药材采购点，一共十一张契纸，全都转到了她名下。
日期不是今天。
是半个月前。
温实在半个月前就把商号的核心产业过户给了她，比皇子中毒早了半个月。
安陵容把契纸放回抽屉里，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息。
第三层抽屉上了锁。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锁开了。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一只旧香囊。
香囊的料子已经褪了色，绣纹模糊，但安陵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纹样。
冷梅。
她前世在冷宫里，闲得发慌的时候绣过无数个香囊，只有一种花样用得最多。
冷梅。
安陵容把香囊拿起来，凑近了闻。
苦药，松木，冷梅。
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已经消散殆尽的药膏味。
这是温实前世从她死后找到的那只香囊。
他带了两辈子。
安陵容的手指收紧，香囊上褪色的冷梅被她攥进掌心。
她没有打开那封信。
不是不想看，是她知道，如果现在看了，她可能做不到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把香囊放回抽屉，把信也放回去，上锁，钥匙收好。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书案的腿，发出一声闷响。
老仆在门外听见动静，探头进来。
“安姑娘？”
“没事。”安陵容走出书房，在月亮门前站住脚，“老伯，温大人的书房和后院从今天起锁上，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包括商号的掌柜。”
“是。”
安陵容走出温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点起了灯笼，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白烟，有人在巷口拉家常，孩子在跑，狗在叫。
跟温实在天牢里隔着的那道高墙，好像不在同一个世道上。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不对。
安陵容站在街中间，被前后来往的行人绕过去，脸上的表情在灯笼光底下看不真切。
温实半个月前就把契纸过户了。
如果他不知道皇子会中毒，他为什么要提前过户？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跑？
安陵容想起今天早上在前厅里，他说的那句话。
前世你查到宫里的香药有问题，你把证据藏在香囊里，那些东西后来到了我手上，但你已经死在冷宫了。
他说的是前世。
可前世和今生的那桩案子，是同一桩。
他不是没来得及跑。
他是故意留下来的。
安陵容的脚步停在馄饨摊前面，摊主问她吃不吃，她没听见。
温实今早说，旧案牵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他没有说的后半句是，他自己也牵在里面。
他把商号交给她，把钥匙留给她，把契纸全部过户，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进天牢。
他不是被抓的。
他是走进去的。
安陵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在铜钥匙齿留下的那排红印上，痛意叠着痛意。
他走进天牢之前，最后跟她说的那半句话又浮上来。
你要是再死一回。
温实，你也是。
安陵容松开手，转身朝铺子走。
走了两步，小红从对面巷口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东家，贾府来消息了。”
安陵容接过纸条，借着馄饨摊的灯光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王熙凤的笔迹。
温实进了天牢，贾府上下松了口气，赦老爷今晚设宴。你铺子里的那些账册，该烧的趁早烧了。
安陵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东家，烧吗？”小红压着声问。
“不烧。”安陵容的眼睛在灯笼光底下亮了一亮，像一截冷白的刀锋从暗处翻出来，“他们松了气，才是我查账最好的时候。”
铺子门口，赵桐抱着一个布包等着，布包里是一件素色棉袍，袖口窄，颜色深，跟温实平时穿的那些衣裳差不多。
安陵容接过布包，没有打开看。
她抱着那件送不进去的棉袍走进铺子，把门关上，把灯点起来。
桌上那块箱板和那把铜钥匙还在，旁边多了今天掌柜们交上来的七本账册。
安陵容把棉袍放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第一本账册。
夜深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灭掉。
铺子里的灯却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