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的时候，冯晨喝了口水，瞟了一眼电脑屏幕。
系统里躺着两条新鲜预订消息，都是田园主题房。他愣了两秒，又数了一遍，没错，两间。
103和104，院子挨着院子。一晚一千，两间就是两千。
冯晨站在前台后面乐出了声，差点让水呛着。这一把可就是两千，今天不知道是撞了什么运。虽然传单的事情砸了，但是总算是有人预定了。
接下来一整天冯晨都挺高兴，把两间房的院子都重新扫了一遍，又给花坛里补了点土。
103的院子最大，树也最高，那棵兑换出来的梧桐像个几十年的大树的样子，要是到了夏天肯定遮阴特别好。冯晨退后两步看了看院子，自己都觉得满意。
第二天中午，客人就到了。
一个老头，穿着灰蓝色的休闲夹克，头上顶一顶浅米色的旅行帽，帽檐压得不太低，能看清脸上的皱纹和晒出来的斑。
拖着一个小号拉杆箱，箱子轮子在地上轱辘轱辘响，老头步子倒挺利索，直接走到前台，从兜里掏出手机把预订页面翻出来给冯晨看。
老板，我是在网上预定的房间。老头的声音有点哑，但挺有精神头，房间图片和实际是一致的吧？不会有出入吧。
冯晨笑着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您放心，绝对一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网上那个田园主题房的详情页，这可都是自己每一个房间，每一个院落拍的照片，肯定是货真价实。
请您随我来。
冯晨领着老头过了吧台，103的房门就在旁边。
他拿门卡刷开了锁，吱呀推开门，侧身让老头先进。老头迈进去之后脚步慢下来，客厅很大，也很明亮，墙上挂着一幅田园风景的装饰画，画框是木头的，茶几上摆着搪瓷的茶杯，旁边还放了一小盆绿萝。
冯晨从卫生间讲到卧室，又把窗帘拉开让光进来，最后推开后门，领着老头走进了院子。
老头一进院子就不说话了。
他站在青砖铺的小径上，转过身慢慢看了一圈。梧桐树正站在院子东南角，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花坛里种的月季，矮墙边上爬了半墙的藤蔓，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老头深吸了口气，肩膀往下松了松，脸上露出一个很实在的笑。
还真有点大自然的气息。老头说。
冯晨在旁边站着，看见这表情就知道成了。果然老头当场拍了板，说就这间，住下。
冯晨把房卡递过去，又交代了wiFi密码在床头、有事打前台电话这些，老头嗯嗯地点头应着，已经开始解拉杆箱的拉链了。冯晨没多打扰，关上门回了前台。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冯晨看了眼表，退房时间是十二点。103的客人没动静。
他从前台探出身子往走廊那头望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可能是正在收拾东西吧，冯晨心想，老年人动作慢，多等一会儿也没事。他坐下来刷了会儿手机，等再抬头看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十分了。
103的门还是关着的。
冯晨站起来走到103门口，站了片刻，没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笃笃笃，声音在走廊里有点闷。等了几秒，没回应。
又叩了三下，还是没声音。他耳朵贴到门板上听了听，里面安静得跟没人似的。冯晨心里咯噔了一下，第三遍敲完，他果断掏出总卡刷开了门。
门推开那一瞬间，客厅是空的。茶几上老人的东西还在，行李什么的也都在。
冯晨快步走进去，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卧室床铺也收拾过了，被子平平整整铺着。
冯晨站在窗户边看着院子里面，也没发现老人的踪迹。
空无一人。
冯晨站在卧室门口愣了神。这大爷去哪儿了？自己从十一点五十就盯着的，走廊就那么一条，出酒店必须经过前台。
他眨了眨眼，脑子转不过来，这老头是长了翅膀飞出去的？
大爷？大叔？冯晨在房间里喊了两声，声音有点急，你还在吗？
窗户外面突然传来几声回音，含含糊糊的，像是有人在应他。
冯晨快步穿过客厅推开了院子的门，一脚踩进院子里。扫了一圈，花坛、矮墙、藤蔓、小竹林、石桌石凳，半个人影都没有。正想转身回去，忽然又传来声音：小伙子，我在这呢。
冯晨顺着声音猛一抬头，好家伙。那棵几十年的梧桐树上，粗壮的树杈中间，老头正稳稳当当地坐在一根分叉的枝干上，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旅行帽摘了搁在旁边的树杈上，头顶心那圈头发被风掀得立起来几根。
我说大爷，冯晨仰着头，嘴张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怎么上去了？这也太危险了，快下来。
老头低头看他，脸上笑出一脸的褶子，两只手扶着树干，坐得挺稳当。小伙子，你可不要小看我，他嗓门挺亮，在树荫底下显得比在屋里精神多了，我小时候爬树可是一把好手。
这大树上面的景色可好了，我在上面坐了快一个小时了，能看见那边那片水塘，还有更远处那个小山坡，你们这地方选得好啊。
冯晨站在树下仰着脖子，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梧桐树枝虽然粗，但到底不是给人坐的，万一老头腿一麻手一松，摔下来可就是大事。
他赶紧往前走了两步，双手虚虚地朝上伸着，像要接什么东西似的。大爷，你快下来吧，太危险了，快下来。我有事和你说，房间到期了。
老头啊了一声，拍了拍树干说：这么快就到点了？我还没坐够呢。要不你上来吧。
这不是开玩笑嘛？我也得上的去啊。
先下来再说，有什么话下来聊。冯晨急得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
老头倒是没磨蹭，扶着树干慢慢转了身，脚往下探了探踩住底下一根稍细点的枝子，又往下挪了一步，动作出乎意料地利索。
冯晨在底下紧张得两只手举着，随时准备接，但老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最后离地还有一米多的时候直接松手跳了下来，脚落在青砖地上啪的一声轻响，身子晃都没晃。
冯晨这才松了口气，胸口那口气呼地吐出来。您可吓死我了。
老头弯腰拿起搁在树根旁边的旅行帽扣回头上，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不用怕，我爬树比你走路都稳当。他说着走到石桌旁边自己坐下，倒了杯石桌上凉着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小伙子，我跟你说，你这房间我特别满意。
院子好，树好，空气也好。我打算这几天在附近转转，看看那个水塘，爬爬小山坡什么的。
冯晨听到字嘴角抽了一下，我合计着连订七天，你看能不能给我便宜点房费？
七天。冯晨脑子飞快转了一下，单日一千，七天七千，老头这是长期住客的意思。他犹豫了两秒，开口道：那这样吧，大叔，七天五千，你看行不行。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套话术说这是淡季优惠或者团队价格之类的，结果还没张嘴，老头就抬手在石桌上拍了一下。
行，就五千，爽快。老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冯晨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讨价还价全噎回去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点头：成，那我给您办续住。
他转身要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在石桌边上认真地补了一句：对了大叔，可不能爬树了，太危险了。您要是想看风景，咱院子里有躺椅，您躺着看看屋里就算了。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满口答应：知道了知道了，不爬了。他把茶杯放下，又从兜里摸出一小袋茶叶，慢悠悠地拆开往杯子里续了点热水。
冯晨站在那儿看着老头的头顶心，那几根被风吹立的头发还没趴下去。他说不上来自己信不信这句话，但至少现在老头安安稳稳地坐在石桌旁边喝茶，脚是踩在地上的。
他转身往前台走，估摸着这个老头迟早还得上树。
身后院子里传来老头哼小调的声音，调子有点跑，但挺快活的。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又哗啦啦响了一阵，有几片绿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刚好掉在石桌面上。
这大爷，有点不让人省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