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是第二天上午来拿车的。
他来得早，八点不到就站在福田三居室楼下等着了。
林辰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红色桑塔纳的所有手续。
行驶证、经营权证、保险单、保养记录，一样不少。
张建军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看，翻得很慢。
“姑父，车在停车场b区，靠最里面那个位置。”林辰说，“钥匙给你，油是满的。”
张建军把手续装回纸袋，抬头看着林辰。
“小林，这车你真给我了？”
“给了。”林辰说，“经营权转给你，以后每个月你自己交租金就行。车况我上周刚保养过，刹车片换了新的，轮胎也能跑两万公里。”
张建军站在原地没动。
他跑了十几年出租，一直开的是别人的车，每个月交份子钱，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有一台属于自己的出租车。
“这车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张建军说，“经营权加上车，少说也值个十几万。你就这么给我了？”
“姑父，你听我说。”林辰靠在车旁边，“我现在不怎么出车了，车放在手里也是浪费。你跑了十几年出租，这台车你接手最合适。你要是觉得白拿不好意思，以后林一林朵放学你帮我接两趟就行。”
张建军看了他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接手。以后孩子放学我去接，不用你操心。”
“那就说定了。”林辰把钥匙递给他，“今天就开始跑吧，早高峰别耽误了。”
张建军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室，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
他发动车子，降下车窗，朝林辰挥了挥手。
“我走了。晚上回来跟你算账。”
“算什么账？”
“第一个月的流水，我回来报给你听。”
林辰笑了。“行，你愿意报就报。”
红色桑塔纳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很快就汇入了车流。
林辰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林昊那边更简单。
那台蓝色出租车的经营权本来就是林辰帮他买的，当初说好了林昊每个月交租金，跑车的收入归他自己。
林辰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一句“以后这台车就是你的了”，林昊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弟，你说真的？”
“真的。手续我让方明帮你办，你抽空去签个字就行。”
“那租金呢？以后不交了？”
“不交了。车是你的了，你自己养车、自己交保险、自己修。赚多赚少都是你自己的。”
林昊在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弟，我……”
“行了行了，别矫情。”林辰打断他，“你好好跑就行，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好好跑。”林昊说，“肯定好好跑。”
挂了电话，林辰在硬皮本上把两台车的事记了一笔。
红色桑塔纳经营权转张建军，蓝色出租车经营权转林昊，两台车从今日起不再计入家庭资产。
他写完这一行，觉得这本子上少了两项资产，但心里反而轻了。
车交给合适的人，比放在手里吃灰强。
邻居的议论是三天后传过来的。
那天傍晚王雪梅带两个孩子在楼下花园玩，隔壁单元的李婶凑过来聊天。
李婶五十多岁，退休在家，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打听各家各户的事。
“雪梅啊，你家林辰最近是不是没出车了？”李婶问。
“对，不出了。”王雪梅说。
“不出车了？那两台车呢？”
“转给他姑父和他弟了。”
李婶眼睛一亮。“转了？卖了多少钱？”
“没卖，直接转的。”
“直接转的？”李婶声音高了一点，“那两台车加起来值不少钱呢，说转就转了？”
“车放在手里也是闲着，转给需要的人跑，挺好的。”王雪梅说。
李婶咂了咂嘴，凑近了一点。
“雪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你家林辰年纪轻轻的，三十出头吧？这个岁数就不干活了，天天在家待着，靠什么生活啊？”
王雪梅脸上的笑收了收。
“李婶，林辰有他的安排。”
“我不是说别的，我就是觉得吧，年轻人还是得有份正经工作。”李婶说，“你看我家儿子，在科技园上班，天天加班到十点，那才叫正经过日子。你们家林辰天天在家待着，靠收那点房租，能收几年？以后孩子上学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王雪梅把手里的水壶往长椅上一放。
“李婶，林辰不出车，是因为他前几年已经把事情做在前面了。”
“他买的那些房子，每个月的租金够我们一家老小吃喝不愁。两台车转给亲戚，是帮亲戚一把，不是他自己没饭吃。”
“他现在在家待着，是因为他有这个条件待着。他以前跑出租的时候，每天五点起床，凌晨才收车，跑了五六年。现在歇一歇，我觉得应该。”
李婶被这一番话说得有点接不上。
“我……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随便聊聊。”
“我知道李婶是好意。”王雪梅语气缓了缓，“但林辰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我们家日子过得怎么样，我们自己清楚。”
李婶讪讪地笑了笑，找了个借口走了。
晚上王雪梅把这事跟林辰说了。
林辰听完笑了。
“李婶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是在家待着。”
“你还笑。”王雪梅瞪他，“我替你说话说得口干舌燥，你倒好，一点不生气。”
“生什么气？人家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没上班，确实靠收租过日子。”林辰说，“但我心里清楚，我现在的日子是怎么来的。以前跑车攒了本钱，后来炒股赚了钱，再后来买房收租。每一步都算好了才走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怕什么。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林辰说，“李婶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王雪梅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脸皮真厚。”
“脸皮厚才能过日子。”林辰说。
林辰开始适应不出车的生活。
第一个变化是作息。
以前跑出租的时候，他每天五点起床，五点四十出门，赶早高峰。
现在不用了。
他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一般七点左右起来，洗漱完了给两个孩子冲牛奶、热包子。
王雪梅负责送孩子去幼儿园，他负责接。
下午接回来之后，他带孩子在楼下花园玩一会儿，然后上楼看行情。
所谓看行情，其实就是打开电脑，看看腾讯的股价，再看看格力万科卖出去之后是个什么走势。
他看行情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看K线，看涨跌，看成交量。
他主要看三样东西。
第一，腾讯的用户数有没有涨。
第二，qq的同时在线人数有没有创新高。
第三，有没有什么新闻说腾讯要出新功能。
至于股价涨了跌了，他看一眼就过了。
第二个变化是接送孩子。
林一和林朵在福田机关幼儿园上学，离家走路十分钟。
以前都是王雪梅接送，现在林辰接手了下午那趟。
幼儿园门口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家长们挤成一堆。
林辰站在人群里，跟一群大爷大妈和全职妈妈一起等孩子。
刚开始他还有点不习惯。
后来他发现，接孩子这事挺有意思的。
林一每次出来都第一个冲到他面前，手里举着当天画的话或者做的手工。
“爸爸你看，我今天画了大吊车。”
“爸爸你看，老师给我贴了小红花。”
林朵就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拿着小书包，一脸严肃。
“爸爸，哥哥今天又抢我饼干。”
“我没有。”
“你有。”
“好了好了。”林辰一手牵一个，“回家再说。”
第三个变化是去证券公司。
方明帮他把格力电器和万科卖出之后，林辰的A股账户基本清空了。
但他还是隔三差五去一趟证券公司。
有时候跟方明聊几句，有时候自己坐在大厅里看一会儿大盘。
证券公司里人多眼杂，什么人都有。
有退休老头老太太天天来报到，有年轻小白领午休时间跑来看一眼，也有跟林辰一样不声不响坐着看盘的。
林辰去证券公司主要是为了看港股行情。
当时内地能看港股实时行情的证券公司不多，方明他们公司正好有一套系统。
林辰就坐在方明的工位上，让方明帮他把腾讯的行情调出来。
方明有一次忍不住问他：“林哥，你这天天看腾讯，看了快两个月了，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看出一点。”林辰说。
“什么名堂？”
“涨得慢，跌得也慢。”林辰说，“说明里面的人不急。急着赚钱的人早就跑了，剩下的都是打算拿长线的。”
方明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林辰说，“你要是能从走势里看出别的，你告诉我。”
方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看不出来。”
“那就别看了。”林辰说，“该干嘛干嘛去。”
一个月之后，张建军提着两瓶酒上门了。
“小林，第一个月的流水我算出来了。”张建军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刨去租金、油钱、维修，净赚四千二。”
林辰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每一笔收入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洗车的十块钱都写上了。
“姑父，你这账记得比我还细。”
“那当然。”张建军说，“自己的车，能不细吗？”
“四千二，比我预想的高。”林辰说，“以前我跑的时候，一个月也就三千出头。”
“那不一样。”张建军说，“你跑的时候心不在车上，天天想着股票房子的事。我是全心全意跑车，起早贪黑，流水自然高。”
林辰点了点头。
“行，姑父，这台车交给你，我放心了。”
张建军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小林，还有个事。”
“你说。”
“林昊那边，你抽空去看看他。”张建军说，“他拿到车之后干劲足得很，天天跑十几个小时，我怕他身体吃不消。”
“行，我明天去找他聊聊。”
第二天中午，林辰在罗湖火车站附近的快餐店找到了林昊。
林昊正坐在角落里扒饭，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好像在跟什么人讲价。
“行行行，六十就六十，你在路边等着，我五分钟到。”
林昊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林辰，咧嘴一笑。
“弟，你怎么来了？”
“姑父说你最近跑得凶，让我来看看你。”林辰在他对面坐下来，“一天跑几个小时？”
“十五六个吧。”林昊扒了一口饭，“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收车。”
“中午不休息？”
“休息半小时，吃个饭。”林昊说，“弟我跟你说，这台车给我之后，我算了一笔账。以前交租金，一个月要交三千多。现在这笔钱省下来了，等于每个月多赚三千多。我只要多跑几个小时，一个月能存下四五千。”
“存钱是好事，但身体更重要。”林辰说，“你一天跑十五六个小时，一个月三十天，你能撑多久？”
林昊想了想。“先跑一年看看。”
“跑一年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周至少休息一天。”林辰说，“你休息那天，我帮你顶班。我虽然不怎么跑了，但技术还在。”
林昊放下筷子，看着林辰。
“弟，车都给我了，你还帮我顶班？”
“车给你了，但你是我弟。”林辰说，“我帮你是应该的。但你不能把我的帮当成理所当然，你得自己立起来。”
林昊点了点头。
“行，我每周休一天。你帮我顶班那天，流水全归你。”
“流水我不要，你留着。”林辰说，“我帮你跑那天，赚的钱算你的。但你得答应我，休息那天就好好休息，别偷偷跑出去接活。”
林昊笑了。
“行，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回家，林辰在硬皮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红色桑塔纳首月净赚四千二，张建军干劲足。
蓝色出租车林昊接手，约定每周休一天，我帮顶班不收钱。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靠在阳台的藤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楼下花园里，林一和林朵正跟隔壁单元的几个小孩追着跑。
王雪梅在旁边跟几个家长聊天，不知道说到什么，笑得很开心。
林辰睁开眼往下看。
他觉得自己退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车交给合适的人，钱放在合适的地方，人待在该待的地方。
日子该这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