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江城港，三号仓。
十月的海风已经带了凉意，把铁皮屋顶吹得哐哐作响。仓库正中摆着一只铁笼，笼子里缩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两只手背上结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霜。他刚觉醒没几天，连自己的异能都管不住，只能抱着膝盖发抖。
笼子外面，五个男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打牌。五只手腕上，纹着同一片暗红色的鳞。
有人叼着烟，含糊地说。
坐他对面的人打了个响指，指尖地蹿起一簇火苗，替他把烟点上，顺嘴骂了一句：省着点用，货还没出手呢。
桌角堆着几个密封袋，袋子里的粉末泛着很淡的蓝光。
没有人注意到，屋顶那扇积满尘土的天窗，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
天窗边蹲着一个人。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左耳骨上一粒不起眼的黑曜石耳钉。那颗耳钉黑得发闷，一点光都不反。
耳钉轻轻震了一下。
很短的一声电流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下了通话键。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老规矩，别留灰。
蹲着的人没有回答，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
他从天窗翻下来，落在折叠桌上，牌飞了一地。
离他最近的那个伸手去摸后腰。枪拔出来一半，手里一轻，只剩一把灰，从指缝里往下漏。
三分钟后，仓库里只剩下五个横七竖八、昏迷不醒的男人，一扇敞开的笼门，和满地薄薄一层、雪一样的灰。
那是他们的枪、刀、电棍，和桌上那几袋发着蓝光的粉末。东西烧起来的时候没有一点火光，只有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坐在黑暗里，一页一页地翻书。
笼子里的少年不见了。
耳钉又震了一下：车在路口。人，我们来收。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那层灰掀起一角，又放下了。
烬哥！点名了！
早上七点五十，江大材料系男生宿舍五楼，床帘被一脚踹开。
周凯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嘴里叼着半个肉包，一手平板一手书包。他打了一宿排位，压根没睡，愣是比谁起得都早：固物老头今天亲自点名！迟到三次直接挂！你挂得起吗？
被子里慢吞吞地坐起一个人来。一米八五的个子，缩在被窝里像只虾，头发睡成了鸡窝。周凯常说，这张脸长在他身上纯属浪费：五官倒是清俊，可惜一年到头都没睡醒过。
林烬眯着眼看了周凯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挂得起。
……你要点脸！
林烬掀开被子下床。周凯眼尖，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你袖口上这是什么？一层灰？
林烬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沾着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一捻就散。他随手拍掉：昨晚烤串烤的。
你们店那炭该换了。周凯嫌弃地往后躲，烤个串跟火化似的。
霞姐舍不得。
周凯又瞄了一眼他的左耳：还有你那耳钉，戴了两年也不换，地摊上十块钱一对吧？
五块。林烬说，还送了个耳堵。
七点五十九分，两人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点完名，固物老头宣布随堂小测。林烬十分钟写完卷子，趴下就睡，口水差点流到草稿纸上。
收卷前一分钟，他醒了，把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十道选择题，全对。这学期的平时分已经够了，再多就扎眼。
他拿起橡皮，擦掉四个答案，各换成一个看起来最像对、其实是错的选项。
六十分，不多不少。
晚上九点，老街上的霞姐烧烤正热闹。街口那棵老桂花树开了，香气混在孜然和炭烟里，熏得半条街都是甜的。
小林！三号桌加五十串韭菜，多放辣！
霞姐一手扇炭，一手把一盘生串推过来，一副大嗓门压过了整条街的划拳声。她四十出头，烫着一头小卷，看都没看林烬一眼，使唤他跟使唤自己的胳膊一样顺手。
林烬系上围裙，把五十串韭菜在烤架上一字排开，刷油，撒料，然后伸出一只手，把五十根签子一把攥住，手腕一翻。五十串齐刷刷翻了个面，没有一串掉，没有一串歪。
隔壁桌的小年轻看傻了：哥们儿，练过？
练过。林烬说，翻了两年串。
霞姐瞥他一眼，把一盘鸡翅墩在他手边：显摆什么。烤糊一串，扣你一块钱。
她又往他手边推了一碗热乎乎的炒饭，压低声音问：昨晚几点回的？
三点多。
下回早点。她顿了顿，熬夜伤肝。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创可贴，扔在他手边。林烬低头，才看见自己右手指节上蹭破了一小块皮。什么时候蹭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店里那台老电视正播着本地新闻。遥控器的后盖早就丢了，拿黄胶布缠了三圈。女主播的声音不咸不淡：……今天凌晨，江城港一处仓库因线路老化引发小型火情，所幸无人员伤亡……
林烬低着头翻串，眼皮都没抬。
霞姐看看电视，又看看林烬，拿起那只缠着胶布的遥控器，换到了一档相亲节目。
线路老化。林烬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座城里有一些人，能从指尖点出火来，能让皮肤硬得刀砍不进。这种人三千多个里才出一个，大多数还弱得连自己都说不清。官方给他们登记，按强弱排了个序列，从S1到S10；他们闹出来的动静，到了新闻里，就是煤气爆炸、线路老化。
按官方的登记，林烬是无序列。
意思是，普通人。
霞姐烧烤收摊，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霞姐把一个打包袋塞进他手里：给小满的。茄子没放辣，她明天还有早自习。韭菜多给了两串，你别偷吃。
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林烬拎着打包袋往家走。老街后面是一片待拆的旧城区，路灯十盏坏了七盏，巷子七拐八绕，抄近道能省十分钟。
走到第二个路口，他从袋子里抽出一串韭菜，咬了一口。
霞姐说得对，他是那种人。
走到第三个路口，他停住了。
前面那条窄巷里有动静。三个人把一个瘦高个堵在墙角。巷子里没灯，其中一个一拳砸在墙上，砖面裂开一道缝，他自己连哼都没哼一声；另一个手掌一翻，一团蓝幽幽的火苗跳了起来，照亮了半张不怀好意的脸。
三个异能者。
一条巷子里凑齐了三个，本身就不对劲。借着那点火光，林烬看见三个人的眼白里都爬着细细的蓝丝——药催出来的。
一个S2，两个S1。砸墙的那个是S2，肉身系，力气大，脑子小；玩火的是S1，手在抖，火苗忽大忽小，刚觉醒没多久；第三个缩在后头，连异能都不敢露。被堵在墙角的瘦高个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林烬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这瓜我不吃。咸鱼的原则是不加班，今天的班，凌晨两点就已经加过了。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嗤笑。玩火苗的那个从瘦高个怀里摸出一张卡片，凑到火光底下念：江城大学……哟，还是个大学生。名单上就是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烬的脚步停住了。
江城大学。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打包袋。烤茄子，鸡翅，几串韭菜，都还冒着热气。签子上那串韭菜，还剩一半。
我妹妹还在家等我带夜宵呢。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过身，朝巷子里走去。巷子里的三个人，同时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