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烬。十九岁。序列：估S8。
血筹四年，任务一百二十七次，没失过手。跟他交过手的，醒过来大多使不出原来的本事了。代号是营地里叫出来的：他走过的地方，只剩灰。
处置：别先出手，你出什么，他还你什么。S8以下的别上。
软肋：同批卖进来的孩子，剩五个。
底下有一行手写的，是买主添的：要活的。
直升机落地以前，她把这页纸又看了一遍。她是感知者，隔着几十米，摸得到一个人胸口那颗核有多亮。这一趟她只干一件事：盯着他那颗。押货的老头坐在她对面，S9，玩火的。他点着的火，水浇不灭，只有他自己收得回去。老头拿指头碰了碰雪茄，雪茄着了。
营地在一道河湾里，雨下得发白。血筹的四百来条枪对着营地当中那块空地，团长站在团部的台阶上。河边拴着一条长船，那五个孩子蹲在船上。
货是自己走进来的。
一个人，迷彩服湿透了，脸上扣着半张烧焦的面具。一条瘸腿的灰狗跟着他走到铁丝网门口。他蹲下来，把一块压缩饼干掰开，一半喂了狗，一半揣回兜里，狗就在门口趴下了。
她把感知探过去。核是金的，压得很低，暗沉沉的。估得不算错。
团长把一副黑环扔在他脚跟前。锁核环，扣上了，核就转不动。
跟他们走。团长说，你走了，那五个，我放。
他扭头去看河边那条船。我看着他们走。
船离了岸。他把环捡起来，自己扣上了。
那颗核暗下去，暗得快看不见了。
老头坐在舱门口，弹了弹烟灰。买主的规矩，货以外的，一个不留。烟灰飘到河面上，水着了，一道火线贴着水往船那边跑。船上的孩子叫了起来。
他扭过头，看着那道火。
手腕上的环亮了一下，内圈的纹一道接一道崩开，塌成灰往下掉。河面上那道火线跑到船帮底下，也成了灰，叫雨打进了水里。
那颗核亮了。
她的感知还搭在上头，没来得及撤。那片金一下子灌进来，灌得她眼前发白，鼻子里一热，血滴在了那页纸上。她往回撤，撤了两回才撤出来，那颗核还是摸不着边。她去按对讲机，手抖得厉害，按了两下才按下去。
不是八——她的嗓子劈了，是九！是九！
她扭头冲驾驶员喊：发动！快！
驾驶员的手刚摸上开关，老头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椅背：等着。
台阶上，团长吼了一声：
四百来条枪一齐响了。子弹打到他跟前一尺远就成了灰，在他脚边积了一圈。团长举起两只手，营地里的卡车、铁皮屋顶、铁丝网全离了地，在半空里拧成一团砸过来。那团铁在他头顶上停住，掉了个头，落回台阶上，台阶连着团长，一齐埋在了底下。
剩下的人扔了枪，往林子里跑。
老头这才下了飞机。
火从四面围上来，白得刺眼，雨落进去就成了白汽。团部烧了，帐篷烧了，两边山梁上的林子一片接一片地着。火到了那孩子身上，就成灰。他往老头那边走，走一步，脚底下落一圈灰。
老头往后退，退到河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
她看见老头那颗金核往外倒，倒得一点不剩。整条河一下子着了，火从水面上立起来，两层楼高，往那条船上压过去。
这一回，老头没打算收。
老头的核空了，人跪进了泥里。直升机没等他，离了地。她最后看见那孩子转过身去，不看老头了，往河里走。
他那颗核亮得她受不住。她把感知收了回来。
一个S9一辈子的火，压在一条船上。
他把灰铺到船跟前，火撞上来，成灰，簌簌地响，像有人同时在翻很多本书。火还在来。核里存着的那些，几下就见了底。
他往胸口底下那片海里看。四年里烧来的星都沉在那儿。他一颗一颗点着，往火里扔。
扔到最后一颗，船头还压着一截火。
海空了。再往下，烧的就是他自己。
胸口里头响了一声，很轻，从核的正中间往两边走。船头那截火落下来，是一把灰。
船上只有四个。马特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船，这会儿从烧着的团部里冲出来，怀里揣着一样硬邦邦的东西，蹚着水爬上了船。
他说，别回头。
船拐过了河湾，他才跪下去。
他往下沉，越往下越暗。沉到快没了的时候，底下有个东西，托了他一下。
天亮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他在灰里趴了一夜，醒过来，面具还扣在脸上。营地没了，两边的山梁烧秃了，到处是灰。
海里一颗星都不剩，当中横着一道缝。他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点灰火，闪了一下，灭了。
水洼里那张脸，头发里多了几缕白。
他走到原先铁丝网门口，吹了一声口哨，又吹了一声。林子里只有雨。
兜里还有半块压缩饼干。他妹妹今年该十四了。他往北走，进了林子。
两年以后，江城大学材料系有个学生，上课睡觉，晚上在老街一家烧烤店翻串。
官方的登记表上，他的序列一栏写着：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