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风吹过晾布架，几块没收进屋的蓝布撞在一起，发出轻响。
陈敬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那人的左手。小指断在第二节，伤口早已愈合，指根却留着一道凹凸不平的旧疤。那只手曾经出现在照片里，也曾拿着放行条，从北仓带走过一个铁皮箱。
“你说他不是我父亲，”陈敬问，“凭什么？”
那人笑意淡了些。
“凭你爹不敢看我。”
陈敬转过头。
陈守义站在门边，右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户籍注销凭证上，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爹。”陈敬喊了一声。
陈守义像是这才回过神，猛地弯腰捡起剪刀。
“进屋说。”
“就在这里说。”陈敬没有动，“他既然能找到工坊，就不怕旁人听见。你怕什么？”
那人把礼帽摘下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额角有一道旧伤，头发已经花白，只有一双眼睛仍旧锐利。
“好，陈守义，你养大的孩子，倒比你有胆量。”
陈守义握着剪刀，声音压得很低：“魏成，你不该回来。”
魏成。
这个名字让陈敬想起那本烧焦的账册。林福生、沈万昌、魏成，还有父亲的名字，全都写在仓库十七号的交接记录里。
可照片里的人说过，魏成只是替人办事的。
“你到底是魏成，还是魏先生？”陈敬问。
魏成看向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问得倒明白。可惜，问错了人。”
“那我该问谁？”
“问你父亲。”
陈守义终于忍不住了：“够了！”
这一声喝得太急，惊动了前院的伙计。有人隔着门问了句出了什么事，陈守义立即回道：“木架倒了，没事，忙你们的。”
等脚步声走远，他才转向魏成。
“你要什么？”
“我不要钱，也不要你的工坊。”魏成从怀里摸出一只旧怀表，打开看了一眼，“我只想取回当年留下的东西。”
“东西早没了。”
“是吗？”
魏成合上怀表，放在井沿上。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钥匙？”
陈敬低头看向桌上带回来的黄铜钥匙。方才他一直没说，这把钥匙的齿纹与普通门锁不同，末端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十七”。
魏成显然认得它。
“福安里十七号，地下有间旧室。”他说，“当年封门的时候，你亲自在场。你不会连这件事也忘了吧？”
陈守义脸色骤变。
陈敬伸手取过钥匙：“那就带路。”
“敬儿！”陈守义厉声喝止。
陈敬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可以不告诉我真相，但不能一边瞒着我，一边拦着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今天他说我不是你的儿子，明天就会有人说我根本不该活着。我总得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谁。”
陈守义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陈敬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你当然是我的儿子。”
“那注销凭证上的名字呢？”
陈守义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也是你的名字。”
这句话说得太轻，却让陈敬心里一沉。
魏成戴回礼帽，转身往后门走。
“子时之前，来不及了。你们若想知道，就跟我来。若不想知道，今晚之后，我不会再踏进这道门。”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陈守义。”
“什么？”
“罗先生死前，见过另一个人。那人比我早到茶楼一刻钟。”
陈敬立刻追问：“是谁？”
魏成没回头。
“一个你们都认识的人。”
说完，他推门离开。
陈敬刚要跟上，陈守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去。”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陈守义没有回答，只把他拉回屋内，关上后门，插好门闩。
“今晚哪里也不许去。”
“爹，你到底在怕什么？”
陈守义转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拿出一个裹着油布的小包。他解开绳结，里面是一枚旧铜印，边角磕掉了一块，印面刻着一个“陈”字。
“你看这个。”
陈敬接过铜印，翻到背面，发现那里刻着一串细小的数字：十二、十七、三。
“这是仓库十七号的印记？”他问。
“不是。”陈守义摇头，“这是当年苏州那份注销文书的副印。原件交上去了，副印一直在我手里。”
“为什么？”
“因为那份文书不是我办的。”
陈敬抬起头。
“可经手人写的是你。”
“字是我签的，印也是我的。可那天，我根本不在苏州。”
陈守义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确认外面没人，才继续说道：“民国十二年冬天，有人拿着你的生辰八字来找我，说要借我的名义办一件事。我起初不肯，后来……”
他停住了。
“后来怎样？”
“后来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说，如果我不签字，你就活不到第二年。”
陈敬握紧铜印。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陈守义转过身，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恐惧的神色。
“所以我才不敢告诉你。”
屋外忽然传来三声敲门。
咚，咚，咚。
父子俩同时看向门口。
紧接着，一个伙计隔着院门喊道：“东家，有人送来一只箱子，说是给陈先生的。”
陈守义快步出去。
院门外空无一人，石阶上只放着一只黑色木箱。箱盖没有锁，边缘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
陈敬将箱子搬进屋，剪开红绳。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账册，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婴儿衣裳，以及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
姓名：陈敬。
出生日期：民国十三年三月初六。
父亲一栏，写着陈守义。
母亲一栏，却被人用刀刮得干干净净。
陈敬拿起那张纸，对着灯看了片刻，发现纸张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他用指腹轻轻擦去灰尘，辨认出上面的内容。
“此子非当日所生。”
陈守义一把夺过纸，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就在这时，箱底传来一声轻响。
陈敬伸手摸索，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苏州街头。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药铺门前，身后站着陈守义。
女人的脸被剪掉了。
而她怀里的孩子，左手腕上系着一条细红绳。
陈敬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若他问起母亲，就告诉他——她还活着。”
而落款处，竟是宋云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