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血还没有干透。
陈敬站在墙边,盯着那两个字。
“回家。”
红漆顺着砖缝往下淌,最末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落笔时,手上沾了什么东西。
宋云洲从巷口回来,手里攥着一块染血的白布。
“问过了,卖报的说没看见人。巷口有个修鞋摊,摊主听见后门响了一声,等他出来,人已经不见了。”
陈敬没应声。
他把罗先生临死前塞给他的纸重新展开。纸边沾着血,折痕里还夹着一点灰。
上面只有一句话。
第八个人不是魏先生,他是二十年前就已注销户籍的——陈敬。
宋云洲看完,抬头看他。
“你怎么想?”
“有人故意把两个陈敬放在了一起。”陈敬将纸折好,收进内袋,“一个是照片里的人,一个是现在的我。对方要么知道我的来历,要么就是想让我相信,我们之间有关系。”
“如果他只是想吓你,没必要杀罗先生。”
“所以罗先生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陈敬蹲下身,查看地上的血迹。尸体已经被巡捕房的人抬走,墙根却留下几道杂乱的鞋印。其中一道踩进了未干的红漆,鞋底纹路很浅,右侧缺了一角。
他用手帕按住那处痕迹,仔细看了一遍。
“这人走路不稳?”
“也可能是鞋底磨损。”宋云洲说,“你认得这种鞋?”
陈敬摇头。
他只是记得,仓库十七号那张照片里,最边上的男人穿着一双黑布鞋,右脚鞋底似乎也缺了一块。
可照片太旧,连人的眉眼都看不清。
“先去巡捕房。”宋云洲站起身,“罗先生死在公共租界的巷子里,尸体总不能让人随便领走。趁他们还没把事情压下去,我们得看看现场记录。”
两人刚走到巷口,一辆黄包车便从街角拐过来。
车夫拉住车把,喘着粗气问:“哪位是陈先生?”
宋云洲挡在陈敬身前:“找他做什么?”
车夫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有人给了我两块钱,让我送到这里。说只要认出陈先生,把信交给他就行。”
“那人长什么样?”
“戴礼帽,穿长衫,脸上有颗痣。”车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左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没拿出来过。”
宋云洲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
“什么时候给你的?”
“半个时辰前,在四马路那边。他说送完就走,别多问。”
“你带我们去找他。”
车夫连连摆手:“我就收钱跑腿,哪知道他住哪儿?他上车前还特意叮嘱,送到就走,若是有人拦我,钱也不用退。”
说完,他像是怕惹上麻烦,拉起车便跑了。
宋云洲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对方算准了罗先生会死,也算准了你会留下来。”
陈敬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把黄铜钥匙,以及一张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闸北,福安里,十七号。
下面还有一行字。
“你父亲已经等了二十年。”
陈敬的手指停在“父亲”两个字上。
宋云洲也看见了。
“你父亲不是一直在工坊里?”
“是。”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敬没有回答。他将纸条翻到背面,背面有一枚淡淡的指印,指腹纹路不完整,像是被人用力擦过。
他忽然想起那本烧焦的账册。
民国十二年十二月十七日,林福生注销。
经手人:陈守义。
还有照片登记簿上,民国十三年三月初六,父亲亲自取走了那张照片。
如果父亲早就知道照片里有另一个陈敬,为什么从未提过?
又或者,他一直在等这个人出现。
“我回一趟工坊。”陈敬说。
宋云洲皱眉:“地址都送到眼前了,你现在回去?”
“钥匙得先弄清楚是什么锁。还有,我要问我父亲一件事。”
“问什么?”
陈敬把信封塞进衣袋。
“二十年前注销户籍的陈敬,到底是谁。”
回到工坊时,天已经擦黑。
染缸边的伙计正在收拾木桶,陈守义坐在账桌旁,戴着老花镜核对当日的布匹数目。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这么晚回来,吃过饭没有?”
“没有。”
“灶上还温着粥,自己去盛。”
陈敬没有动。
“爹,民国十二年十二月,你去过苏州吗?”
账桌上的算盘珠子忽然停了。
陈守义抬起头,镜片后的一双眼睛看了他片刻。
“去过。”
“为了什么?”
“进货。”
“只为了进货?”
陈守义把算盘推到一旁:“你今天在外面查到了什么?”
陈敬没有绕弯子,将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有人说,你等了二十年。”
陈守义盯着纸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他伸手拿起纸条,看见地址时,手指猛地一缩。
那把黄铜钥匙落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敬从未见过父亲这样失态。
“福安里十七号在哪里?”他问。
陈守义没有回答,只将门口探头张望的伙计叫了进来。
“今晚不留人。把后院的门锁好,谁来都不许开。”
伙计愣了一下,忙应声去了。
陈守义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做完这些,才压低声音道:“这地方,你不能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你告诉我,照片里的陈敬是谁。”
陈守义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你看见照片了?”
“看见了。八个人,仓库十七号。里面有一个人挂着写我名字的木牌。照片背后的登记簿,是你签的字。”
陈守义站起身,绕过账桌,走到门边,将门闩插上。
“敬儿,有些事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陈敬盯着他,“可每次你不肯说,我就只能自己查。如今罗先生死了,墙上有人写着‘回家’,连地址都送到我手里。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陈守义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以为我不想告诉你?”
“那就说。”
“我不能。”
三个字落下来,屋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陈敬正要再问,后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撞翻了木架。
父子俩同时转身。
陈守义抓起桌上的剪刀,快步推开后门。陈敬紧跟上去,绕过堆放布卷的廊檐,看见后院水井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长衫,戴一顶旧礼帽,左手藏在袖中。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脸。
陈敬认出了那双眼睛。
照片里,那个站在最边上的男人,也是这样看着镜头。
陈守义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怎么还活着?”
那人没有看他,只盯着陈敬。
“二十年了。”他轻声说,“你总算长这么大了。”
陈敬往前一步。
“你是谁?”
那人抬起右手,从怀里取出一张发黄的旧纸,放在井沿上。
纸上是一份户籍注销凭证。
姓名一栏,写着两个字。
陈敬。
而经手人一栏,赫然盖着陈守义的私章。
那人笑了笑,伸出藏在袖中的左手。
他的手腕上,少了一截小指。
“孩子,”他说,“你爹没告诉你吗?”
“二十年前,死在苏州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陈敬,落在陈守义脸上。
“才是你真正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