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在街上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那个德国人。
他问了报摊老板，又去附近几家店铺打听，只知道那人左腿有些跛，常穿一件深色大衣。至于叫什么、住在哪里，没人说得清楚。
上海这么大，想找一个有意躲着自己的人，并不容易。
陈敬只好先回染织坊。
刚进门，陈老爹便迎了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孙掌柜派人送信，说那批布出了问题，让咱们明天给个交代。”
陈敬心里一沉，拿起留样看了看。
这批布昨天才染好，颜色和之前确认的样品基本一致。他又翻出染缸记录，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孙掌柜还说了什么？”
“没说清楚，只让你亲自过去。”
陈敬把布叠好。
“明天我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留样去了孙家布庄。
孙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进门，脸上没什么笑意。
“陈老板，你这批货让我很难办啊。”
“哪里出了问题？”
孙掌柜拿出一匹布，铺在柜台上。
“你看看，颜色是不是比上次淡了？”
陈敬把两匹布并排放好，走到门口借着日光仔细比对。
确实有些差别，但眼前这匹布的颜色与染坊留样并不一致。
“孙掌柜，这匹布什么时候拆包的？”
“昨天下午。怎么，你怀疑我动了手脚？”
“我没这么说。”陈敬指了指布面，“我只是想弄清楚原因。染色、晾晒和保存都可能影响颜色，单看这一匹，还不能判断是染坊的问题。”
孙掌柜有些不耐烦。
“我做了十几年布料生意，难道还不懂这些？客户嫌颜色不一致，总不能让我自己承担损失。”
陈敬没有争辩。
“这样吧，把剩下的布拿出来，我逐匹检查。如果确实是我们染坏的，该赔多少，我认。但要不是染色的问题，也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查清楚。”
孙掌柜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让伙计把布搬了出来。
陈敬花了近一个时辰逐匹检查，终于发现，问题主要出在几匹布的边缘。中间颜色基本正常，边缘却明显浅了一些。
这不像整缸染色出了问题，更可能是晾晒或保存时出了差错。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挑出一匹问题最明显的布，提出带回染坊重新处理。
“你能保证弄好？”孙掌柜问。
“我先处理一匹给您看。您满意，再处理剩下的。”
孙掌柜没再为难他。
回到染坊后，陈敬先将布洗净、晾干，再与留样对照，试了几次，终于把颜色调整得接近原来的样子。
事情总算有了交代。
陈老爹看着重新整理好的布，松了口气。
“做生意真不容易，布染出来了，还得防着这防着那。”
“所以以后不能只管染色。”陈敬说道，“晾晒、包装和运输，都得有规矩。否则，前面做得再好，到了客户手里还是会出问题。”
他找来纸笔，把这次的问题记了下来，准备以后逐步完善染坊的操作流程。
忙到傍晚，周启明才匆匆赶来。
“陈先生，那个德国人有消息了。”
陈敬放下手里的笔。
“找到人了？”
“还没找到住处，不过有人认出了他。他叫卡尔，早些年在一家德国贸易公司做事，后来离开了上海。”
“他回来做什么？”
“没人知道。我托人打听过，他这几天一直在找公和洋行的人，问的正是那批矿渣。”
陈敬想起街上与那人对视的一幕。
“能联系上他吗？”
周启明摇头。
“他不肯见面，只让人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批货不该留在上海。”
陈敬皱起眉头。
如果卡尔想拿回自己的货，完全可以直接找史密斯谈判。可他一直躲躲藏藏，连见面都不肯，显然另有顾虑。
“还有别的消息吗？”
“听说他提过，那家德国公司早就不存在了。”
陈敬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一家公司已经不存在，货物却在上海存放了两年，最后又转到公和洋行手里。这批矿渣的来历，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你继续留意，但别跟得太紧。”陈敬交代道，“别为了查消息，把自己也搭进去。”
周启明答应下来。
他刚走，公和洋行的伙计便送来一封信。
信是史密斯写的，要求陈敬在第二天下午之前归还样品，并到洋行说明擅闯货场的经过。若不照办，洋行将正式提出控告。
陈老爹看完，气得直拍桌子。
“货是他们的，理也是他们说了算？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敬把信放到一边。
“他们越急着要回样品，我越不能随便交出去。”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去找宋云洲。”
第二天下午，陈敬带着样品检测记录和装船记录来到商会。
宋云洲看完史密斯的信，又翻了翻他带来的材料。
“他们催得这么急，看来是不想让你继续查下去。”
“可现在的证据还不够。”陈敬说，“检测只能证明样品成分复杂，货物来源也有疑点，暂时不能说明他们做了什么。”
宋云洲点点头。
“你能分清这一点就好。没有证据的话，到了洋行也站不住脚。”
“所以我想当面问清楚货物的来历。至少，他们该解释为什么这批货会从原来的收货人转到公和洋行手里。”
宋云洲想了想。
“明天我陪你去一趟。至于能问出多少，就看史密斯肯不肯说实话了。”
陈敬正准备告辞，宋云洲又叫住了他。
“还有件事。最近有人在打听你的染色配方，问过几家布庄。”
陈敬停下脚步。
“知道是谁吗？”
“还没查出来。对方没有露面，只托人询问。”
陈敬沉默片刻。
矿渣的事情还没查清，又有人盯上了染色配方。
看来，史密斯未必是唯一的麻烦。
离开商会时，天已经黑了。
回到染坊，陈敬把配方记录锁进柜子，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胆量，而是时间和本钱。
染坊要继续经营，矿渣要查，背后那些人也得提防。每件事都急不得，只能一件一件来。
第二天，他准备先去公和洋行。
有些话，还是当面问清楚比较好。
至于那个叫卡尔的德国人，陈敬并不打算放弃寻找。
既然他知道这批矿渣的来历，总有一天，两人还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