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什么？”
陈敬放下账本，目光落在刚进院子的周启明身上。
周启明没有立即回答。他先扫了一眼院门外的街道，确认附近没人，才走到陈敬身边，压低声音道：“那批矿渣当年运来上海时，登记的收货人不是公和洋行。”
陈敬的手指在账本边缘停住。
“是谁？”
“一家德国公司，叫德意志冶炼贸易公司。”周启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我托人查了码头的旧账，这名字确实记在上头。可奇怪的是，这家公司在上海没有正式的办事处。”
陈敬接过纸条。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抄录着几行旧账。货物名称写的是“冶炼残料”，数量、重量和装船编号都记得清楚。两年前，这批货一共装了十几只木箱，后来才改用麻袋入库。
唯独中间的转运记录缺了一截。
从德国公司名下的货物，到公和洋行手里的矿渣，这段交接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原始单据呢？”
“早就交给洋行了。”周启明道，“帮忙查账的老账房只记得这件事，能找到的也只有这些。”
陈敬将纸条摊平，又看了一遍。
如果只是普通货物，收货人中途更换并不稀奇。真正让人起疑的，是史密斯对这批矿渣的态度。
他不仅要求陈敬交出配方，还在得知样品被取走后连夜转移货物。倘若矿渣当真一文不值，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除非，公和洋行从一开始就不是货物真正的主人。
“还有什么消息？”
周启明犹豫了一下。
“最近有个德国人一直在打听这批货。前几天去过码头，后来又进了公和洋行。有人说他年纪不小，左手有伤，走路也有些跛。”
陈敬把这几个特征记在心里。
“继续查他的身份。别让人知道你在打听矿渣，更不要为了查消息去冒险。”
周启明应了一声，正要离开，院外忽然响起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的却不是宋云洲，而是商会的一名办事员。他穿着整齐的长衫，手里夹着一封盖了印章的函件。
“请问哪位是陈敬先生？”
“我是。”
办事员将函件递了过来。
“公和洋行委托商会转交的。请陈先生在三日之内前往洋行，就擅自进入货场、取走样品一事作出解释。逾期不至，对方将向商会及工部局提出正式指控。”
他说话客气，语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敬拆开信封，迅速看完了内容。
纸上的措辞无可挑剔，甚至没有一句明显的威胁。但那枚盖在落款处的印章，已经把事情摆到了明面上。
史密斯不打算私下解决了。
办事员离开后，陈老爹从里屋出来，接过函件看了两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们还想怎么样？债已经清了，货场的事就非要闹到工部局去？”
“他们要的不是赔偿。”
陈敬将信折好。
“他们要我把这件事咽下去。”
陈老爹把信拍在桌上。
“那就别查了！咱们好不容易把染坊撑起来，孙掌柜的订单还没交。你要是被洋行扣住，或者惹上官司，这一院子的人怎么办？”
院子里，几个伙计正抬着染好的蓝布经过。
听见这句话，其中一人放慢脚步，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陈敬看着他们，半晌才开口。
“爹，染坊的事我不会耽误。孙掌柜的订单照常做，其他的事，我会按规矩处理。”
“你拿什么跟他们讲规矩？”
陈老爹的声音压得很低，手背上的青筋却绷了起来。
陈敬没有立即回答。
他清楚父亲担心的不是一纸函件，而是洋行手里的钱、关系，以及那些他们根本无法预料的手段。可如果因为一封信便退回去，史密斯只会更加确定，这批矿渣里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我不会再擅闯货场。”陈敬说，“但该查的，我还得查。”
陈老爹望着他，最终没有再劝，只让他先把染坊的生意顾好。
第二天上午，陈敬带着样品检测记录，再次去了实验室。
顾教员已经将不同颗粒分装在几只小玻璃瓶里。瓶身贴着纸签，旁边压着几页记录，字迹工整，几处数据还特意做了标记。
“有了些初步结果。”顾教员指着其中一瓶，“样品成分比较复杂，能确认有铁的成分，也有硅酸盐一类的物质。这些本身并不稀奇，问题在于，不同颗粒之间的差异很明显。”
“能查出其他金属吗？”
“有几项反应值得继续检测，但现有设备还不足以确认具体成分。”顾教员把记录递给他，“现在能写进报告的，只有已经确认的部分。剩下的不能凭猜测下结论。”
陈敬逐项看完，在最后一页停了片刻。
这份报告没有揭开矿渣的秘密，却至少排除了一个简单的解释：这批样品并不能被当作完全相同的普通炉渣处理。
“如果再拿到一批来源明确的样品，能不能继续查？”
“可以。前提是样品确实来自同一批货，而且没有被混入其他物料。”
陈敬将报告收好。
“麻烦您了。”
离开实验室后，他没有回染坊，而是直接去了商会。
宋云洲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听见陈敬说明来意，他放下笔，接过那份检测记录。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在不同样品存在明显差异的那一处，停留了片刻。
“这份报告不能证明史密斯有问题。”宋云洲道。
“我知道。”
陈敬把装船记录也放到桌上。
“但它能证明这批样品值得继续检测。至于史密斯为什么急着收走矿渣，还得从货物的来路查起。”
宋云洲翻到那张抄录的旧账，眉间渐渐有了凝色。
“德意志冶炼贸易公司……”
他低声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我似乎听过。两年前，确实有几批德国货物经过上海转运，但具体是不是这家公司，我得找人核实。”
“如果能查到原始单据，就能知道货物中途转给了谁。”
“我会让人去查。”
宋云洲将纸条收进文件夹，随后抬头看向陈敬。
“不过，我也有件事要提醒你。公和洋行既然已经把函件送到商会，就不会只等你三天。你手里有什么证据，最好先保管好。在事情查清之前，不要再擅自进入他们的货场。”
“我答应。”
陈敬并不打算重复之前的做法。
上次能取走样品，有偶然的成分。再去一次，不但未必能找到新线索，还可能让自己真正陷入被动。
宋云洲见他应下，便没有再多说，只让他等消息。
走出商会时，天色已经暗了。
街口的报摊挤着几个买报的人，摊主正将当天的报纸一份份叠好。陈敬刚走下台阶，目光便落在了人群边缘。
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德国男人站在报摊前。
男人年纪不轻，左手戴着手套，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走路时右脚落地很轻，左脚却拖着半步。
正是周启明描述的那个人。
陈敬没有贸然上前，只站在台阶下看着对方。
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翻报纸的动作慢了下来。片刻后，他抬起头，两人的视线隔着街道撞在一起。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下一刻，他将报纸折起，转身挤进人群。
陈敬立刻追了过去。
马车从街口驶过，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绕过车头，穿过几个行人，一直追到对面的巷口，却只看见一辆刚刚驶离的黄包车。
车夫已经走远。
陈敬站在巷口，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每家店门前都有人进出，谁也不像刚才那个男人。
他没有继续盲目追赶。
对方既然在公和洋行与码头之间活动，就不可能只出现这一次。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这个人的身份，以及他究竟在找什么。
陈敬伸手摸了摸衣袋里的装船记录。
两年前，一批来路不明的德国货物进入上海；后来，它落到了公和洋行手中。如今，史密斯急着封住他的嘴，另一个德国人又在暗中寻找同一批矿渣。
这些事情之间，显然不只是巧合。
他正准备离开，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墙。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报童从巷内跑出来，撞到陈敬身上，手里的报纸散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
孩子蹲下身，慌忙收拾报纸。
陈敬弯腰帮他捡起最后一份，刚要递过去，便发现报纸背面多了一道新鲜的墨迹。
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别查德国公司，下一批货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