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第二天便去了北堡。
蒯成梁叫他三日后点卯。陆远原也想多等两天，睡下以后，听见隔壁他爹问了他娘一句：“你说，明早还会不会有人来领我？”
陆远翻了个身。石场的役册还在北堡，他还能多躺两天，那十二个等信的人可得再熬上两个晚上。天亮前，他就把赵成武叫起来了。
出门时天还没亮。周素娘就着灶火把移屯札付缝进他左袖。纸叠得略宽，手肘一弯便扎肉。她拆掉两针，叫他再试。
“银子留我这儿。要使钱的地方，你得回来同我商量。”
“娘，那个空袋子呢？”
周素娘从脚边拿起来，抖出袋角里最后两粒糙米，这才递给他：“用这个吧。”
两块麦饼裹在帕子里，也放了进去。口一折，薄薄的一层，夹在腋下都嫌轻。陆远朝他爹歇的那面石墙看了一眼，没去叫他。
赵成武和陈阿水都在沟口等。临走前，陆远问了阿水一句：“你六年没回去，蒯成梁要扣你，你打算怎么办？”
“到了堡门，你先报我的名字。要绑人，这条山路我走得比他们熟。”阿水把旧军袄的领子折下去，“昨晚我还想过要不要换件衣裳。后来一想，都过了六年，我穿自己的衣裳回去，认得就认得。”
赵成武把那块刻着蒯成梁名字的腰牌递给陆远：“收好。到了门上，让他们自己看。”
三个人往东北走。天渐渐亮起来，陆远这才有空去看昨夜没读完的几行字。
【稳定水源、初步分工、农耕研究、外部势力承认。奠基阶段结束。】
【白石屯进入聚落时代。】
【城市观察已开启。亲自进入聚落，可据已探明情形估算人口、公开军力、仓储及设施状态。】
【文明工程已开启。可将已掌握的技艺用于工程，查看用料、分工与进度。】
最后一行字底下，还留着昨天翻过的半亩地。再往北，白茫茫一片。陆远试着寻了寻北堡，寻不着，只得把剩下半块麦饼咽下去，赶上阿水。
——
走到晌午前后，山口终于露出一截夯土墙。北堡三面是墙，向海的一面泊着两艘旧船。堡门上方挂着“大光守御千户所”的旧匾，一角开了裂，底下另钉了“大光营”三个字。
门口六个兵，四个人腰上齐齐整整挂着刀。余下两个合抬一只空水桶，让开道叫他们进去，桶底干得泛了白。站在水仓边的人更多，有人提桶，有人抱着瓦罐，还有个半大的孩子把家里的锅都端来了。
三个人在门外候着，陆远递了腰牌，照阿水的话报上他的名字。守门的去请示，回来道：“千总说，你们三个都进去。”
一名妇人将两只小罐并排搁在出水口。守水的家丁本已将木牌翻过去，她按住那块牌子：“你等一等。我家桶昨夜散了，这两个加起来还少一瓢。”
那人蹲下来，看她将头一罐往闺女怀里一送，又赶紧把第二只接上去。水流细得厉害，一家人领完，后头还排着半条街。
陆远迈过门槛，在水仓上方看见一圈淡红色。堡里他能看见的道路渐渐清楚，隔着墙的几处院子仍旧暗着。
【大光营·北堡。所属势力：大明。】
【估计人口四百八十二，武装人口约二百。蒯氏家丁六十六，军卒及水兵约一百三十四。】
【军粮可支十一至十三日。淡水不足两日。稳定度：41。】
【西渠提水设施停摆。】
他顺着渠口往回望。渠从西墙下进来，槽底只留着一线死水。守门人将腰牌交还给他，领着他们往水仓去。方才那对母女还在往回走，大的抱着小罐，小的抱着大罐，两个人都腾不出手擦溅到衣裳上的水。
蒯成梁坐在一条矮凳上，和书吏分用一张方桌。书吏面前是管水的簿子，蒯成梁面前是一碗吃剩的冷饭。他脸黑，鬓角已经白了一大片，青布袍的两边下摆掖进了腰带，靴面上有刚泼上去的水。吴把总立在他身后，腰间原来挂刀和牌子的地方都空了。
“千总，就是他。”吴把总道。
“我知道。”蒯成梁把碗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让出地方给书吏记数，“怎么这便来了？”
“家父等着信儿呢。石场那一差，千总肯免，我便早些回去告诉他。”
“好，你来得早，我也省一趟催人的腿脚。牛、犁、粮、种，送回南哨。石场点十二人，照原册。至于吴把总给你的那个屯头，我可以承认。”
陆远没作声。原先准备好的几句话里，头一句就是问他认不认吴把总的札付。人家一开口便把这句话用掉了。
蒯成梁等了片刻：“还有什么为难的？”
“您把东西都收了，剩一方空地，叫我领着老小去喝风么？”
“种子借谁的，牛借谁的，各处屯头都有办法。你能叫吴把总把吃到嘴里的粮吐出来，我想你总还有些本事。”
吴把总脸上那块肉动了动。这回陆远听出味了。蒯成梁真要收牛粮，昨晚传话的人带上几辆车便是。可那人特意叫他带个空袋来。陆远低头看了一眼腋下，胆子大了些。陆远将要摸袖中札付的手收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堡墙底下的渠口。
“您的西渠，断水几天了？”
“三天。”蒯成梁搁下筷子，“怎么，吴把总连这也告诉你了？”
“我在门外等了好一阵，一个桶都没装满。渠里只要还在进水，何至于连叫人多等一瓢都难。我想去看看您山脚下那架车。”
旁边记数的书吏停了笔。蒯成梁倒听得平常：“你会修水车？”
“修过绞车，没碰过您这架。得看过才敢说。”
“倘若修得好，你爹的差，我给你免。”
陆远拇指压着袖口，纸角从布底下扎了他一下。他等这句话，从昨天一直等到眼下。
“册上还有十一个。千总，我捎信回去，说我爹能下地了，其余十一个明早照旧进石场。谁还肯听我这个屯头的话？”
“那你要多少？”
“勾掉十二个石役。白石屯往后有差，由北堡直接说话，我也到您这里报册。省得我每回来一趟，吴把总就得还我一遍粮。”
蒯成梁看了他一会儿：“出得了水，这两桩我许你。”
“还有一桩。我想向北堡要几个人。要几个，带什么走，等水进仓再议。”
“你倒留了一样好东西压在后头。成，我等着看，谁肯跟你去。”蒯成梁站起来，去端脚边那只空桶，“阿水，西渠还认得路？”
陈阿水从后面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一个没叫旧日的营头，一个也没问他当年为什么逃。阿水接过那只桶，提着往西走。
——
山脚下的甜水洼里有水。洼边分出一股活水，沿短槽冲下，原该推着水轮转。岸上的龙骨车斜架在石台上，借轮子带动槽内的一串木板，把低处的水刮上高渠。如今短槽口插着闸板，溪水漫过石滩，绕着那架停住的轮子往海边淌。
两个木匠守在车脚下。年轻些的用墨线在一根粗木料上弹直，老的正一枚枚拆坏齿。蒯成梁一来，老木匠就把半枚木齿塞进他掌心。
“看这豁口。再硬转，齿上剩的这点木头也得给咬掉。换根轴，连齿重配，顺当也得两天。”
书吏凑近蒯成梁说了句什么。陆远瞧见他摊开的水簿，明日轮到各队的那一栏，领数已经削去了一半。
他沿车槽走了一遍。轴上的旧箍一头翘了起来。他用指腹扫过箍边，外头那道裂纹硌手，再往里却摸不出深浅。上辈子在厂里拆过那么多输送带，他此刻最想拿到手的是一把量具。
眼前的木架上浮起几道细线，沿轴和那列折损的木齿各自伸开。原先没看见的裂处显了出来，伸到轴颈近旁便住了。
【西渠供水。换轴重配，用时二至三日。】
【临时修复。扶正水架、加固主轴、更换木齿，预计四个时辰。可维持十八至二十六日。】
【木工二人、铁作一人、劳力十三人。需硬木、铁箍、油脂、粗绳。】
陆远拿了根树枝，请老木匠指一指，新轴换上去，两头各落在哪里。老人将那半枚木齿取回来，蹲下跟他比了两处，又给他看还没拆下的好齿。
“这几颗，你看平顺吧？拿手摸里侧，毛的。出毛刺的这一边，咬得比那一边深。”
陆远摸了，果然扎手。昨日修犁，毛病也得等牛往前拉才看得见。这么大一架车，光凭眼睛看几道线，他还没这个胆子。
“师傅，借你两样东西。一道线，一块压线的石头。”
他在两边轴座上比过高低。靠洼的石台下沉了些，最下头一道石缝还在往外淌浑水。他叫人拿杆子从缝里探进去，两指宽的空处底下，斜着一捅，杆子又进了小半截。
老木匠跪下来，亲手探了一回，起身叫徒弟：“先别刨新齿，把两边水架拿绳兜住！石底下悄没声地空了，再上人要翻。”
方才陆远在心里盘算的是怎么合那道铁箍。老人一句喊，他才发觉自己左脚还踏在悬空的石边，赶紧往后挪了半步。
“水架扶正，裂口先用铁箍收住，坏齿照样换。能替你腾出约二十日，做一根合用的新轴。”他向蒯成梁道，“得借两个木匠，一个铁匠，十三个出力的。四个时辰左右能试水。眼下已经过午，您得叫人备灯。”
“足足二十天？”蒯成梁问。
“十来日就把替换的家伙备好。旧轴每开一回都要看，裂口一长，当天就停。二十天是估的，我不敢许您用到最后一日。”
老木匠肯出声了：“那根料是我挑的，闸一开，我就去做。给我两天，新轴有了，谁还巴望着旧的断才换？”
蒯成梁将端来那只空桶搁到高渠口：“人我给你。今夜我在这里等。”
十三个能干活的很快凑齐。三人身上有甲，来的时候带着刀，走在前头的正是那个左脸有痣的家丁。赵成武叫他们解了刀，免得弯腰绞绳时挂住。他迟疑片刻，把刀搁在石头上，压了一角旧衣裳，拣最粗的那根绳往肩上背。
闸板压实，水轮楔牢，这才撬架、垫石。有人下去清掉台底的烂泥碎石，重新将底石坐实。铁匠从堡里送来的几道箍里挑合用的，老木匠领着徒弟削齿。一枚好齿搁在新齿上面，外形看着丝毫不差，装进去轻轻推，还是卡了一下。
陆远眼前亮起一线红。他刚要叫人再削短些，老木匠已经将新齿拔出来，抹上炭灰，塞回去带了一程。
“瞧这儿，擦白的是侧面。再削短就真咬不住了。”
他只刮了两刀。第二回转过去，陆远眼前那道红也退了。后头再有不顺的地方，他就让徒弟用炭末找印，自己去照应抬架子的几个人。
掌过灯，一个时辰又过去了。石台已经垫实，原先斜着的车架也归了位。那三个家丁轮番来绞架，有痣的汉子第四次接手，左肩已经碰不得绳，只能换右肩。陆远等到新箍收紧，张口要叫松绳，看见老人还趴着，右手扶在轴座下，话到了嘴边忽然发不出声。他攥住了最近一个绞手的胳膊。等那只手撤出来，他才松开。
老木匠也吓了一跳。他把一枚用剩的小木楔揣进衣襟，退到岸上，四下看了看，冲陆远点头。
“开一线闸。”陆远说。
先响的是一声长长的吱呀。新箍转上来，又转下去，裂处还合着。槽里的木板一道一道提水，头几股水带着积泥，叫下头的人放了过去。等水色清了，阿水把蒯成梁带来的空桶往渠口挪过去半尺。
水打在桶底上，咚的一响。
西墙里响起了叫喊。一个找水的孩子掉头往堡里跑，鞋都跑脱了，拎起来接着跑。陆远一直等到渠下有人提着灯，朝这面用力挥了两下，才知道水已经过了墙洞，进了水仓。
【西渠供水恢复。文明工程完成。】
【获得“工程组织”启发。北堡影响力提升。文明工程完整权限已开启。】
蒯成梁弯腰，把那只装满的桶提起来，拿瓢舀了头一瓢递给老木匠。
“歇口气。”他说，“明儿白天还得劳你做新轴。”
老人一手端瓢，另一只手还去摸那块收在衣襟里的木楔。水到嘴里，他忽然笑了一下：“可算挣回这一口。修了三天，我家那口子还当我在这儿躲着，怕她叫我回家挑水呢。”
——
回到水仓，领过水的人散去大半。那碗冷饭已经收了，方桌上空出来。蒯成梁坐回原处，叫书吏取石场的役册。
“陆屯头，你要北堡哪个人，说吧。”
“肯带家眷，去白石屯落脚的军余。我想请您贴张告示，让他们自己来应。”
“白石沟开出多少地了？”
“半亩。”
“半亩。”蒯成梁看着他，“水仓旁那个小院，连茅房都算上，也有半亩。你打算养几个人？”
这话听得吴把总扭开脸去。陆远饿过了头，胃里微微发疼，把一只手按在桌沿上。
“我们有两头牛，犁还在手里。两袋种得留到下地，昨天那锅粥，拿新挖的山药才熬得稠些。我只能领一批，不能把您堡里的人全请去。”他说，“可北堡的粮，想来也宽裕不到哪里。水刚上来，都有人问，过两天还减不减口粮。壮丁要守门，家丁要操练，减到末了，总是家里老人孩子先摊上。”
蒯成梁看了吴把总一眼。吴把总赶紧道：“属下没同他讲过仓里的事。”
“那天你急着把南岬的粮送进来，我如今也明白几分了。”陆远把目光转回蒯成梁身上，“他们肯去的，往后由我供饭。三天路粮得让人带上，我总不能叫人家扛着铺盖，自个儿饿着走过山来。”
“准去二十五口，男女老少都在数内。路粮只给三日，往后归白石屯。”蒯成梁叫书吏记，“他们本月应领那份，日子接上，别两头都扣。”
“还得让我们拿点守夜的家伙。十二支矛，四张弓。”
“十支矛，两张弓。你才同山里人分了水，还指望拿我北堡的家伙去打人家的猎场？”
“取水的人夜里也得走那条路。四面漏风的地方，谁听见篱笆响一声都要去瞧瞧。给我三张，能排开人值夜。”
蒯成梁应了。吴把总眼看书吏提笔，终于还是往前了一步：“千总，屯里若动兵器，南哨总得知道。”
“他往后直接到我这儿报。我倒有件事得问你。南哨出去十五袋粮，一头牛、三副犁、两袋种，你花押落了，仓簿上怎么还在那里？”
吴把总咽了口唾沫：“牛原是两头。”
“这点我还记得。一头叫人半路牵回去，一头打你哨门里送出去。补实了，让我知道你柜上还剩多少东西。我也好晓得，几时轮到我向陆屯头借粮。”
最后几个字说得平常，吴把总抹了一把脖颈后面的汗，退到了灯火照不到的地方。
书吏除了十二个人的石役。白石屯在北堡另立册页，屯头暂署陆远。蒯成梁亲眼看着书吏写了，又叫他给陆远一张新札付，附一份勾过的役单抄件。
“暂署到几时？”陆远问。
“谁从这道门走的，我有册子。哪天他们饿得受不住，再领着孩子回来讨饭，人和地，我一道收回。你把他们养下来，那方印你就一直使。”
“那印呢？”
“夜里叫人刻去。”蒯成梁这才笑了笑，“我在这儿等你放了一晚上的水，你还怕让我欠一块木头？”
告示贴在水仓边，起初只有人念，并没人伸手按印。过了一会儿，有个军汉拄着杆子走来。新领的旧鞋还挂在腰上，左脚裹着布，只敢拿脚跟轻轻沾地。
“那边的牛，我见过。粮我也扛过。”他说，“别的我可不替你说，晚饭那锅粥我没吃上。”
“那房子呢？”旁边一名妇人问。
他顿了一下：“倒了些石墙。你要是带着老人，得自己想着怎么挡风。”
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了。却有个怀抱工具袋的汉子从旁走近，先问陆远肯不肯把他爹也写上。他爹会使刨子，如今眼睛糊了，拿直尺都得拿到跟前，只肯坐着给他理工具。
“他能走这段山路么？”
“过岭我背。到了地方，我给你们立柱、装门。这些年屋子都给旁人起了，我也想叫老爷子睡上我做的一张床。”
“那你把他带上。先给你们匀一处背风的。屋得往后等。”
那人才把工具袋移到臂弯里，腾出手给他爹也蘸了点印色。
当晚来应的，一共二十四口。八个成年男子，六个妇人，还有十个是老人和孩子。空出来的一个名额，蒯成梁看过一眼，径自叫书吏把这一行划掉了。
——
次日天明出堡，一辆板车等在门外。应领三日的口粮合装两袋，十支旧矛横着绑牢，三张弓里有一张卸了弦，一眼看不出好坏。新刻的屯印用粗纸一包，还带着刚刨过的木头味。
陆远掏出那只空袋，把新札、役单和木印装进去。陆远伸手摸了摸袋底方方的一块，回头帮两个孩子把铺盖举上了车。
蒯成梁从堡门上喊住他：“陆远，你说那轴能顶多少日？”
“约二十日。新轴得赶早换。我回去以后，西渠的事，您听木匠师傅的。”
“那你忙什么去？”
“种地。昨日我说只开了半亩，千总笑了一回，我可没敢多报。”
守门的一个家丁低下头去。蒯成梁扶着土墙，看他们将板车推出门洞，到底没再叫住他。
走出五里，赵成武已看过了车上的兵器：“矛能磨，两张弓收拾收拾也能使。第三张就算换了弦，也得再试。你可真敢往回带。这么多人，半数老小，等地里长出东西，他们还得吃上几个月。”
陆远扭头看去。那个要给他爹做床的汉子正在换肩，一边叫老人替自己抱好工具袋。老人将袋子紧紧贴在胸前，好让里头的刨子硌着自己，别硌了儿子的脖颈。
“今日的饭是有的。等我娘把口粮重新算过，够吃几日，就剩几日让我们想办法。”他把腋下的袋子往上掖了掖，“我答应人家今晚能有个背风的地方。回去你先搭把手，把旧墙豁口堵上。”
白石屯第一个听见车响的是马六。他出来还当只有三个人，顺手接过陆远的袋子往肩上一搭，袋底那块硬东西一下顶疼了他。
“少东家，你真拿了个空袋去装石头？”
陆成贵也出来了。陆远解开袋口，看见他爹的手在新刻的木印上停了一停，终究还是先去拿那两张薄纸。
“爹，十二个人，全给你们勾了。抄件上有印。”
陆成贵就着儿子的手展开看。不消人指，他便认出了自己的名字。上头有道浓墨，一直划过“贵”字末尾那一点，几乎叫他认不出了。
“这抄的人倒认真。原册上划得有这么重？”
“有。我看着的。”
他这才将两张纸一并收进怀里，走去给那十一位同路人捎个信。
周素娘已经走到板车跟前：“二十四口，就这两袋？”
“三日的口粮。我没敢再多领人。”
“好。叫他们各家推一个过来，自己报有几口能吃的。都走了一日山路，小的能吃下多少，问他们各家的娘，别又都来问我。”
木工把他爹扶下车，转身便去卸行李，那老人自己拄着根棍就去报了父子俩的口数。等儿子赶过来，周素娘早把他家添进账了。两个做过陶活的妇人见灶边缺人，卷起袖子过去借盆。另有一个跟过铁作的学徒，凑去帮赵成武解车上的旧矛。有五个人走惯了船，其中一人从车底拖出松了的缰绳，手一绕就打起了牢靠的结。
等最后一户找到了宿处，陆远眼前才跳出新数。
【白石屯常住人口：27→51。可用劳动力：31。】
【新增专长：木工一人、陶工二人、铁作学徒一人、水手五人。综合生产力：19→46。可编组第二工作队。】
天还亮着。那个说要给他爹做床的木工，已经从塌墙下拖出两根旧木头，一根太短，给他摆到了老爷子脚边当坐凳。
“少东家，有空闲一只手没有？接着。”
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到掌心，比看着要沉。韩老七一条裤腿还湿着，同行的两个汉子肩上也是泥，说是西边探出一条路，还瞧见了半艘破船。这石头嵌在缝里，撬了好一阵才弄下这么一块。
【矿石样本。初步判定：磁铁矿。取样地点已标记，储量待勘探。】
农耕底下那几条旧路旁，多了一项采矿，同制陶、木工、航海并列。再往后，冶炼、铸造和金属工具三行字还暗着。陆远翻过那块黑石，断口上沾着些湿泥，捏在手里实在看不出将来能出多少铁。
“七叔，你还找得到那条缝？”
“你问我破船搁哪儿我记得。这块石头是在看过船往回走的路上捡的。你先说，要它做什么？”
“想看看底下还有没有。你说那是半艘船，到底还剩哪一半？”
韩老七当即蹲下来，拿个碎瓦片在泥里给他画。才画了半边船肚子，刚解完车绳的水手也蹲过来，问了句什么。两个人口音不大一样，说到船上少了哪块板，倒一听就明白。
陆远在那项采矿上点了下去。
【当前研究：采矿。勘探待进行。】
韩老七把瓦片往他手里一塞：“剩下的画不准。明儿你找个脚底板结实的跟我走，我领他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