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萧衍去铁脊堡接了石老汉。
石老汉听说要再看一趟那道石墙，没有多问，只从工具袋里翻出两样东西揣进怀里：一把窄刃小凿，一柄短柄铜锤。锤头不大，但敲上去声音清亮，萧衍听得出那是好钢口。老矿工路上话不多，只问了一句：“墙是干的还是湿的？”
“我们去时脚下有水膜，墙脚有一层薄水。”
“水是从墙缝里出来的，还是从墙顶上流下来的？”
萧衍回想了一下：“墙脚的水膜从墙根往外扩，墙面上没有明显的水流痕迹。”
石老汉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三人从沉炉第六断口进窄巷，挤过横缝，沿石坡下到雾气边缘。石坡上的根须被他们上次踩过，还留着浅浅的印子，没有被新的痕迹覆盖。萧衍先探了探雾气那头，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凿石声，只有深层那个慢震在持续，间隔比昨日又短了一点。
石老汉走到石墙前，没有急着动手。他先退到十步外，歪着头看了一遍墙的整体，又绕到墙侧面，弯腰看墙脚与地面交接的位置，最后回到正面，仰头盯着那道竖直凹陷看了好一会儿。
“墙是砌的。”他开口，“两层。外面一层是整块石板竖着立的，里面还有一层，砌法不一样，缝子对不齐。外面这层石板不是本地石头，是从别处运来的，颜色浅，颗粒细。里面那层用的是本地岩，粗，但承重靠的是里面这层。外面这层是面子，里面那层是骨。”
萧衍问：“那道槽底下是实的还是空的？”
石老汉蹲下去，用铜锤在槽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沉闷，像是敲在实心上。他又往旁边挪了两寸，再敲一下，声音还是闷的。敲到第三下时，锤头落在槽底正中央偏左一点的位置，声音忽然变了，闷响里带了一丝空腔的回音。
石老汉停住手，抬头看了萧衍一眼：“槽底下有一小块是空的。不大，巴掌见方。”
“能打开吗？”
“能。”石老汉从怀里取出窄刃小凿，对准那块空腔边缘的缝隙，轻轻敲了两下。凿尖吃进石缝里，撬出一小块薄石片，露出底下一个小洞。洞口边缘粗糙，是天然形成的石隙，被砌墙的人有意留在了槽底。洞内不深，约一拃见底，底面上有一圈浅浅的刻痕，圆形，中间有一道横杠。
“这是一个插口。”石老汉把凿子伸进洞里探了探，“原本这里应该插着一根竖杆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插到底之后正好卡在这圈刻痕上。后来东西被拔走了，插口留着。”
萧衍凑近看。洞口内壁上有几道纵向的磨痕，从口沿一直延伸到洞底，深浅一致，像是长期插拔同一件物件磨出来的。他想起西风台石台中央那个凹陷，凹陷底部也有一道水波纹刻痕，但形状不同。石台那个是平的，这个是有深度的插口。
“他们用沉火石嵌在槽里，但没有插进这个洞里。”萧衍说，“他们要么不知道这个插口，要么知道但找不到能插进去的东西。”
石老汉点头：“沉火石是方块，插不进圆孔。他们只是拿方块把槽面填平了，想试试墙的反应。真正该插进去的东西，他们手里没有。”
“插进去会怎样？”
“不知道。”石老汉说，“但插口内壁磨得这么匀，说明原来的东西被反复插拔过很多次。这东西不是一次性的，是能取下来再放回去的。”
萧衍盯着那个小洞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从怀中摸出岑先生当初给他的那枚暗灰圆珠。圆珠已经裂废，表面布满细纹，但形状还在，圆径与洞口大致相当。他将圆珠凑到洞口比了比，珠体比洞径略小，放进去会晃，但洞口内壁的磨痕宽度与珠体最大直径几乎一致。
“这个插口原本插的可能是类似圆珠的东西。”萧衍收回圆珠，“岑先生给我的那枚珠子，能暂时缝合根系壁的裂口。这面墙上的插口，原理可能相通。珠子插进去，墙后的根脉就会被稳住。圣教用沉火石填槽，是在试图用另一种方式稳住墙后，但效果不对，反而让根脉的震动变快了。”
“那我们怎么办？”巴椒问，“把珠子放进去试试？”
“珠子已经裂了。”萧衍说，“放进去大概率会碎在洞里。但珠子碎了，至少能知道这个插口是不是起作用。若放进去之后震动平复了，就说明这个办法对。”
石老汉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那个珠子是圆形的，洞口边缘的磨痕也是圆的，对得上。但洞口底下那圈刻痕中间有一道横杠，像是卡位的。你们珠子放进去之后得能卡住横杠才算到位，卡不住就是浮着，起不了作用。”
萧衍将珠子重新揣好，又在墙前看了一圈。石老汉已经把槽底的小洞重新用石片封了回去，只留了一道细缝，不细看发现不了。他交代石老汉把封口做严实些，别让圣教的人下次来时看出被打开过。
三人原路退出。回到客栈后，萧衍把石老汉的判断跟涂山雅说了一遍。涂山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珠子裂了，但岑先生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他当初给你珠子的时候说过什么？”
“他说珠子是他年轻时从归墟外围带出来的，只有这一枚。”
“那学宫档案库里呢？”涂山雅说，“岑先生说解第三重锁需要条件。第三重锁后面若存着大断根的旧档，里面会不会记着这种珠子的制法或来源？”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桌边坐下来，把珠子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珠子表面的裂纹比上次拿出来时又多了几条，像是随时会散开。
“明日我写一封信给岑先生。”他最终说，“问两件事：珠子是什么材质的，从归墟外围的哪个位置取的；学宫档案库的第三重锁，现在能不能提前开。”
他顿了顿：“若第三重锁里记着珠子的制法，我们或许能自己造一枚。若制不出来，至少得知道圣教用沉火石填槽之后，墙后面的东西会变成什么样。”
窗外白火塔的白焰在夜风中偏了一偏，塔影扫过石坪，像一只手在暗处翻动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