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凹壁里等了约半个时辰。
雾气流动没有规律，有时浓得几乎看不见石坡，有时会忽然散开一大片，露出深处那道方正暗影的轮廓。敖青一直贴着岩壁听声，期间换了三个位置，最后回到凹壁，低声说：“凿石的声音停了。雾气那头现在只有人走动的动静，脚步不快，像是挪东西。另外那个深层的慢震没变，一直是一个节奏。”
“人还在墙那边。”萧衍判断，“凿完了石，在搬料。他们那道半腰新通道运上来的料，应该就是往这堵墙上装的。”
“装什么？”巴椒问。
“不知道。”萧衍盯着雾气散开的方向，“得走近看。”
他选了一个雾气最薄的时刻动身。三人从凹壁出来，沿石坡向下走。石坡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根须，踩上去不打滑，但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踩在干草上。萧衍走在最前，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雾气那头的动静没有变化。敖青在他侧后，一只手始终按在岩壁上，通过岩壁的震动感知周围的状况。巴椒在最后，鼓挂在胸前，手搭在鼓边上。
石坡走了约百步后，坡度变缓，根须也变密了，从薄薄一层变成了厚厚一片，踩上去有些软。雾气在这里反而稀了，能看清前方约二十步的范围。那道方正暗影的轮廓变得清晰，确实是一堵人工修整过的石墙，高约两丈，宽约一丈五六，墙面平整，与周围粗粝的岩壁截然不同。石墙正中有一道竖直的凹陷，宽约一尺，从墙顶直通地面，凹陷内的岩面比墙面光滑得多，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摩擦过。
墙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几块断裂的石构件，与西风台石台周围那些残骸的质地相同。萧衍走近后蹲下看了一块断石，断口处有凿痕，但凿痕的风格与圣教在裂口附近留的那种规整凿痕不同，笔画粗重，深浅不匀，是更古老的手法。
“这堵墙不是圣教修的。”他低声说，“比圣教早。”
“那他们在墙上干什么？”巴椒问。
萧衍抬头看那道竖直凹陷。凹陷的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圈新凿的痕迹，边缘整齐，凿口处还留着新鲜的白色石粉。有人把凹陷底部扩大了，凿出了一个能放东西的浅槽。浅槽里现在是空的，但槽底残留着几道平行的压痕，像是有什么方形物件被放在里面压过一段时间。
“他们把东西装在这道凹陷里。”萧衍说，“装了一段时间，又取走了。”
敖青此时忽然从岩壁旁转过头来，压低声音：“有人回来了。脚步声从雾气那头往这边来，两个人，走得快。”
萧衍立即起身，扫了一眼周围地形。石墙左侧约十步远有一处根须垂得特别密的凹角，能藏人。他朝巴椒和敖青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退进凹角，将身形缩在垂落的根须后面。根须湿润，贴在身上凉得厉害，但足以遮住身形。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石墙前停住了。萧衍从根须缝隙里看出去，两个穿深灰短打的人站在墙前，其中一人背着一只藤筐，另一人手里提着一盏晶石灯，灯光压得极低。提灯的人蹲下去，把手伸进那道竖直凹陷的浅槽里摸了摸，然后对背筐的人说了句什么。背筐的人将藤筐放下来，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扁方形物件，颜色深灰，表面隐约有纹路。提灯的人接过来，把它塞进浅槽里，试着推了推，又取出来，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凿，在浅槽边缘敲了两下，再将物件放回去，这回似乎卡得正了。他站起身，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石墙，然后对背筐的人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多留，转身沿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但很快便消失在雾气里。
萧衍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从根须后面出来，走到石墙前。他蹲下去看那道浅槽。槽里嵌着刚才那人放进去的扁方形物件，表面是一层深灰色的石质，纹路细密，摸上去冰凉。物件与浅槽边缘严丝合缝，像是量身凿出来的。
“这是他们从沉炉带出来的那种沉火石。”萧衍认出质地，“裁成了方形，嵌进这道槽里。”
“嵌进去做什么？”巴椒凑过来看。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退后两步，重新审视整堵石墙。墙上的竖直凹陷、槽里的沉火石、墙前散落的古旧断石，以及石墙上被清掉的根须——这些放在一起，指向一个判断：这道凹陷原本就是用来嵌东西的，只是原来的物件早已不在了，圣教找到了这道槽，用沉火石做了替代品。
“这道墙是一个节点。”萧衍说，“和西风台石台中央那个凹陷一样。石台上的凹陷是标记，这道墙上的凹陷是承托。原来的东西被取走了，圣教想用沉火石重新把它填起来。”
“填起来之后会怎样？”
“不知道。”萧衍伸手碰了碰那块沉火石，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像石头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搏动。他收回手，“这块石头放进去之后，整个石墙附近的水汽变重了。我们刚过来时，脚下只有薄薄一层湿痕，现在你看。”
巴椒低头一看，果然，石墙脚下的地面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外扩展。
敖青忽然开口：“深层那个慢震变快了。刚才是一阵一阵隔很久，现在间隔短了。”
萧衍立刻起身，退开几步。他看着那块嵌在浅槽里的沉火石，又看了看脚下正在扩展的水膜，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圣教不是在简单地修补这道墙，他们是在用沉火石做某种触发。石头嵌进去，墙后的根脉就有了反应，震动频率变了，水汽变重了。若他们继续往槽里加东西，这道墙后面的东西就会被一步步唤醒。
“退回去。”萧衍说，“不能再留了。他们若再来人，发现我们在这里，这条路就废了。”
三人沿石坡退回岩缝，挤过缝隙，回到窄巷里。石老汉的人在塌方口外面等着，见他们出来，没有多问，只递上水囊。萧衍喝了两口水，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横缝，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回到客栈已是入夜。涂山雅听完他们说的，把地图铺开，在根系壁外侧石墙的位置画了个圈：“他们嵌了沉火石进去，墙后有反应。那如果他们再嵌第二块、第三块呢？”
“墙上的凹陷只有一道槽。”萧衍说，“槽里现在只够放一块。除非他们扩大槽位。”
“扩大槽位需要时间。”涂山雅说，“我们还有一点余地。”
萧衍看着地图上那个圈，缓缓道：“明日我带石老汉再走一趟，让他看看那道墙的构造。他是老矿工，看石头的眼力比我们强。我要知道那堵墙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砌的，砌的哪一层是承重的，那道槽底下是不是空的。”
他顿了顿：“圣教用沉火石在试，我们也得试。但要试在明处，不能让他们先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