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询书写了整整一夜。
萧衍将沉炉所见、牯牛岭根瘤洞穴的发现、归墟西隙的存在以及咬痕产生机理的判断，逐条纳入其中。文辞不算锐利，但每一条都附有时间、地点、参照物和佐证来源。涂山雅在旁帮他润色措辞，将过于直白的指控方式改为客观陈述，同时将法理依据与星相家通常使用的理据对齐，使人读起来并不像某一家之言，而更接近一份多方证据交叉印证的调查结论。
天亮之前，最后一版墨迹干透。萧衍将质询书收好，就着凉水吃了几口干粮。巴椒在院中打了一道旧鼓谱，收槌时听他推门出来，没有多问，只跟上去。
白火塔前的联席会场设置得比前两次更正式，长桌两端都加了铜质镇纸，铁脊家的席位也从后排移到了帮派代表席的最前端。霍伦亲自到场，坐在铁脊家的首位，身后站着张老和两名持档案匣的随员。他今日没有低头翻看任何东西，目光一直驻在进门的方向。
圣教席位稍有变化。卢行仍是主谈，但今日他身边多了一名穿深青色长袍的老者，须发灰白，面容清瘦，坐姿端正，双手拢在袖中。那件青袍算不上铠甲甲胄，但衣料纹路与圣教寻常灰袍有明显差异，袖口用银线织着一道极窄的波浪纹。涂山雅低声说：“远洋堂的人。”
联席会开始后，侯府代表率先将侯城正式回函当堂拆示。信笺上杨慕山大席的印鉴完整，确认了铁脊家勘测权的有效性，并宣布在侯府与圣教对旧契进行进一步审议前，暂缓全部清查行动。卢行接过信笺查验一遍，没有提出异议，只平静地收好。
铁脊家方向随即递出地脉勘测档与张老的证词，圣教方面也没有再纠缠。席面上这一段推进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然后卢行开口了。
“圣教边派在沉炉一带进行的是例行教区安全巡查，目的是核实旧矿区的封闭状况，防止有未经授权的人挖掘古根残留。”卢行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看萧衍，落在自己刚放下的茶杯上，“但顾问今日入席前所携带的那件贴身器物——以及牯牛岭方向近期出现的异常地脉波动记录，似乎暗示着有人已经先于圣教靠近了那个被封存的地带。”
他顿了顿：“圣教远洋堂的船队之所以泊于外港，正是因为侦测到东岸以南的海域地脉出现异常波动。那股波动不像自然变动，更像人为触及封印后产生的扰动。远洋堂的船队要核实异常源点，执法既符合教义，也不违反侯府现行禁令。”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卢行没有直接点名萧衍，却将话头引向牯牛岭——他确实知道萧衍去过那里，也知道那股波动意味着封印被触碰。他提前把船只的出现包装成“回应地脉异变”的执法行动，在法理上抢先将萧衍的发现反转为自己的行动依据。
席面上一时沉默。铁脊家方向没有人接话，帮派代表席的目光都落在萧衍身上。侯府席位上，越衡没有立即开口，手边的茶盏在指下轻轻转了半圈。
萧衍从袖中取出质询书，站起身，走到长桌前，将它放在卢行面前。
“这份质询书的内容，由荒侯府外聘顾问提出。”他说，“它涉及的不是沉炉一带的例行巡查，而是圣教边派与远洋堂在未经通报的情况下，于侯府管辖的沉炉矿区设立勘测站，并蓄意截留活根信息一事。同时涉及圣教与一个名为‘归墟西隙’的深层空间之间的关联。”
萧衍将质询书展开，逐条叙述。他首先陈述了沉炉地下勘测站的发现，包括三张勘测台、铁脊家地层记录卷的新抄本，以及石槽中养着的活根。他补充说明了勘测站中发现的圆纹盘，其上东南方向的刻痕已被凿得远比其余线条更深。随后，他讲述了在牯牛岭根瘤洞穴中的发现，以及那道根系壁上被反复撕咬的裂口，以及裂口通向归墟方向的判断依据。
“圣教的勘测站在养护活根，并用圆纹盘追踪根脉走向。”萧衍合上质询书，看向卢行，“圣教在渊桥深掘古根，在沉炉地下设立追踪站，又在把船开到锈帆港外——这三个动作指向的是同一个目标，即归墟的入口。我所见的痕迹中，那道根系壁的裂口由锯齿状咬痕反复撕开，与渊桥的咬痕完全一致。圣教若只是例行巡查，为何要对一道深在地下的根系壁持续咬啮扩展？”
他停了一瞬，目光平静：“我需要圣教对以上事实作出公开说明，包括边派勘测站的设立依据，以及远洋堂船队当前任务的真实目的。”
卢行没有立刻回答。他身旁那名青袍老者却在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像一柄木刀在砂轮上推过：“顾问所说的‘咬痕’，圣教也知道。但顾问对咬痕的理解，或许与事实有偏差。”
他说话时没有看质询书，只盯着萧衍：“咬痕不是圣教制造的。圣教追踪它，是因为它正在不断向归墟方向蔓延。顾问在牯牛岭所见的根系壁，正是咬痕反复撕咬形成的‘门’。”他的声音微微加重，“而那道门一旦裂开，会释放出的东西远远超出锈帆港、超出侯府、超出西大陆的管辖边界。远洋堂的船队来到这里，是要在咬痕与归墟之间切断这一通道，阻止门裂缝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侯府与帮派认为这属于越权行为，圣教可以将船队撤出港口。但门若裂开，第一个受影响的会是整个东岸。”
席上的气氛骤然变了。青袍老者这段话并没有否认萧衍的发现，反而以一种“开放坦诚”的姿态将咬痕的危害性点明了。他没有否认归墟的存在，也没有否认咬痕正在走向归墟，却将圣教的行为定性为“阻断蔓延”——这与萧衍的判断表面一致，但实质含义完全不同。如果圣教真的在阻断咬痕，那他们就是防御方；如果圣教自己才是咬痕移动的推手或是复苏者，那他们就披上防御的外衣。
萧衍没有立即反驳。他在判断老者的用词中哪部分是真实信息，哪部分是掩护。咬痕确实在向归墟蔓延，这道判断与他在沉炉、牯牛岭的所见相吻合。但如果圣教真的在阻止咬痕，为什么需要养活根、设追踪站、凿深圆纹盘？
“圣教若真在阻断咬痕，勘测站中那截活根用于什么目的？”萧衍问，“活根被固定后持续保持伸展状态，指向东南方向。这不是阻断行为，是引导行为。”
青袍老者没有回答。卢行接过话头：“活根是用于追踪咬痕位置的参照物。咬痕带有移动性，不借助活根的指向很难锁定其动态。圣教截取的活根只用于定位，从未用于扩张咬痕。”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但顾问方才提到牯牛岭根系壁被撕咬的情况。那道裂口在圣教发现时已经存在，并非圣教所为。圣教远洋堂的船队，恰恰是为了防止那道裂口被人利用而派出的。”
这时，越衡放下手中的茶盏，第一次开口：“双方所述的核心事实一致——咬痕确实存在，并正在向归墟方向移动。分歧在于圣教的行为究竟是阻断还是引导。”他扫视两人，“这个分歧不能搁置。锈帆港的秩序由侯府与铁脊家的勘测权共同维持。圣教远洋堂若要在外港长期驻泊，需要提交一份与归墟西隙相关的书面行动计划，并在侯府备案。备案批准前，远洋堂的船队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深海勘探。”
卢行的面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变化。他看着那份质询书，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备案可以。但备案递交后，远洋堂的船队仍需执行海上巡航，不执行深海勘探。若侯府认为巡航范围需要限制，可在备案内容中注明。”
这一次圣教退让了。远洋堂的船被安排进备案流程，这相当于变相将圣教的海上力量纳入侯府的法定监管之下。但代价是，圣教也借此正式将“咬痕”“归墟西隙”放入官方议事日程，从此萧衍和所有牵扯其中的人的一切行动都将进入台面，不再是暗线。
散席后，霍伦经过萧衍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那个青袍老者的身份，比你想象中更重。他是远洋堂的前任掌堂使，周洗当年来过西大陆与远洋堂打交道时，见过他的旧部。他来锈帆港，说明远洋堂不只是在做样子。你要往前走，后面也要留一个人看住这条门槛。”
萧衍知道霍伦在说谁。敖青留在港口，就是这个意思。
落日压向海面时，虞侯府驿站的快马送来了第二封信。信是岑先生亲笔写来的，内容比上一封更短：
“归墟西隙的旧档中还有一条未记录进地图的路径。经沉炉旧矿道东侧的第六断口分支，可绕过根系壁，直达西隙外侧。此路未经封条，也未经学宫记录，但沿路留有旧时候府先代的标记，能辨认者少。若要避开远洋堂的船队封锁而接近归墟，这是唯一的路。”
信纸背面附有一幅简略路线图，起笔处是一个萧衍熟悉的标记：西风台。
夜色降临。白火塔的白焰在夜风中静静燃烧，将塔影投在石坪上。萧衍将信纸折好，放入油布袋中，目光越过锈帆港喧闹的灯火，投向东南方向那片深沉无边的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