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搏动越来越清晰。
萧衍沿光带向黑暗深处前行，脚下的碎砾逐渐转为平整的压实的泥面，踩上去几乎无声。两壁的岩石纹路从杂乱转为规律，像被什么力量梳理过，一层层平行排列，向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他走了约一刻钟，前方空间再次洞开。
这一次，空间感比上方的根瘤洞穴扩了数倍不止。萧衍站定，一时无法估量出这片空旷的边界。他只看到光带越过脚下最后一段平坦的地面，然后消失在一面巨大的弧形壁面前。
那面壁不是岩石。
壁面呈现出深褐色，覆盖着层层密集的根须。根须互相交织、盘绕、叠压，形成一面厚实的、几乎看不到原生岩面的根系壁。根系壁表面泛着一层暗哑的油润光泽，不均匀地起伏着，像一面在缓慢涨缩的、活着的胸腔表面。
萧衍向前走了几步，才看清根系壁中央的情形。
那里有一道纵向的裂口，裂缝宽约三尺，深不见底。裂口边缘的根须呈撕裂状向外翻开，断面干枯泛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撕开。裂口中透出浓郁的气息——那股腐木与铁锈混合的气味，正是归墟的饕餮气息。
裂口内部，一片比外部更深沉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层面。萧衍将青玉坠握紧，玉坠的温度骤然升高，像在疯狂示警。他后退半步，目光落在裂口边缘的一处细节上：根须断面的外圈，有一圈规则的、锯齿状的痕迹，与渊桥矿坑中发现过的“咬痕”印痕如出一辙。
咬痕本体来过这里。它反复啃噬这道裂口边缘，试图将裂口撕得更宽。每咬一次，裂口的边缘就外翻一圈，干枯的根须在下层继续挣扎着合拢，但愈合的速度远比撕裂慢。
萧衍蹲下，仔细查看裂口最深处。那里的黑暗微微涌动，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极薄的一层屏障呼吸。他将手掌贴近裂口边缘的根须表面，掌下传来比上方洞穴更强的搏动，但这次搏动中夹杂着一种不协调的杂音——像心跳中插入了一丝紊乱，每一次正常的搏动之后，都紧跟着一下微弱的痉挛。
他取出岑先生所赠的暗灰圆珠。珠体此时比在上方洞穴时更温热，中央那道根线纹路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像一枚蜷缩很久的虫终于伸张。他将圆珠放到裂口边缘一处天然的凹槽中。圆珠落入凹槽的瞬间，珠身上的根线纹路亮起一道暗青色光芒，光芒沿着根系壁的纹理向四周渗透。
根系壁表面微微震动了片刻，裂口边缘翻卷的干枯根须开始缓慢地向中央合拢。合拢的速度很慢，几乎肉眼无法察觉，但萧衍等了一盏茶时间后，裂口的宽度明显收窄了一指。浸入凹槽的圆珠光芒逐渐暗淡，珠体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缓抽干了力量。
萧衍将手伸入凹槽，取出圆珠。圆珠表面裂纹遍布，已经没有先前那种温润的触感，变得干涩粗糙，像一枚燃尽了油膏的灯芯。中央那道根线纹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细长的、从珠体顶端贯通到底部的裂缝。
他明白岑先生送出这枚珠子的用意了。它不是地图，不是钥匙，而是一枚“针”——用于暂时缝合裂口的试探性手段，能争取一段时间，但无法根治。
根系壁在圆珠失效后，合拢的速度逐渐放缓，最终停止，裂口停在比原先窄了约两指宽的位置。边缘那圈锯齿状的咬痕被新愈合的根须覆盖住，短时间内不会再轻易裂开。
萧衍将裂缝中的气息最后感受了一遍，确认那道隐约的呼吸已被隔在壁后，才转身沿来路返回。他回到岩隙入口时，巴椒仍坐在原处，指节搭在鼓沿上。她看见他的身影，绷紧的肩线才略松下来：“半天还差一个时辰。”
“回港。”萧衍没有多解释。巴椒也不多问，背起行囊跟上。
两人沿裂隙退出牯牛岭，一路没有停留。夕阳沉入牯牛岭背后时，他们已经回到碎脊谷南缘的地下水道口。次日清晨，沧流渡口的船夫果然还在原地等候。渡船离岸时，船夫看了萧衍一眼，没有问牯牛岭的事，只说了句：“港口昨天来了几艘大船，挂着青黑色帆。”
“哪家的？”
“没有旗标。但码头上的老人都认得那种帆布的缝线样式——圣教远洋堂的船。”
萧衍心中了然。圣教的队伍虽然绕了远路，但他们的大船已经从海路推进到了锈帆港外围。陆路纵队走错方向，海上力量却已经贴上来了。他们选择走路的时间窗口比他预想中窄得多。
渡船靠岸时，白火塔的火焰正在黄昏中亮起。萧衍快步回到灰鸟客栈，涂山雅在院门口迎上，表情略紧：“越衡大人传信来，侯城正式回函已经抵达塔中，但联席会上还要用一份对圣教海上巡航的正式质询书。他说要等你回来改。”
“不急。”萧衍从怀中取出那枚裂纹遍布的圆珠，放在桌上。涂山雅低头看了一眼，再看他脸上的神色，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她收拾了一下桌面，将纸笔推过来。
窗外潮声卷过港口。萧衍坐到灯下，开始起草那份质询书。他会在质询书中加入一项圣教尚未意料到的关键信息：西大陆归墟西隙的存在，以及“咬痕”与归墟源头之间的关系——这将彻底改变联席会上的攻守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