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白火塔前的石坪上已经排好了席位。
联席会议的布局呈半环形展开。正中一张长桌,桌两侧分列两排座椅——东侧为荒侯府席员座位,西侧为圣教执事座位。帮派代表们的座位排在长桌外围,呈弧状散开。旁听席则设在石坪边缘,由一圈低矮的石栏隔开,摆着几条长凳,已经坐了不少人。
萧衍跟在灰鸟客栈老板娘身后,穿过石坪侧廊走入侯府席后方的通道。老板娘替他安排的身份是“侯府外聘顾问”——一名随从身份的年轻修士,不需要在名册上单独列出,也不会有人深究来路。敖青跟在萧衍身后,以同样的身份混入,站在侯府席一侧的阴影中。
越衡坐在侯府席第三位,身姿端正,神色冷淡。一顶压檐帽遮住了大半眉眼,但那道熟悉的轮廓在萧衍走进会场时,仍让他微微侧了一瞬的头,很快转了回去。他看见了萧衍,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表示。
圣教执事入席时,石坪上的气氛明显收紧。
为首的是两名圣教执事,一人年长,面容瘦削,蓄着一把短须,穿暗灰色长袍,袍角绣着一道缠绕的蛇纹;另一人年轻,身形高挑,腰间佩一柄弯刃,目光冷冽。年长执事名为卢行——锈帆港圣教第三执事,港内人私下叫他“灰袍客”。他在长桌西侧坐下,将一卷皮纸重重搁在桌面上。
“荒侯府三席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卢行没有寒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今日联席会的议题只有一项——周洗遗卷的去向。”
他展开那卷皮纸。纸上墨迹斑驳,字迹古老,带着明显的时间痕迹:“这是圣教百年前封存的旧契。契上写明,周洗以荒侯府先行者身份借道西大陆东岸时,从圣教属地‘渊桥’带走了一件圣教祖产。按契书约定,此物当在周洗归返时交还圣教。但周洗三千年前东渡后再无音讯,此物也随之失踪。如今周洗已殁,荒侯府须就遗卷下落给出答复。”
侯府席上,第一席杨慕山不在,第二席方昭平未至,席位上只有第三席越衡与两名随员。越衡抬眼看了看那张旧契,没有立刻接话。
卢行继续说:“荒侯府若不能提供遗卷下落,圣教有权依照旧契,对周洗当年驻守区域及其关联属地实施清查。”
“清查范围?”越衡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
“包括荒侯府辖下的锈帆港及东部海域的所有泊位、仓库、地窖与塔楼。”卢行说得直白,“若在清查中发现周洗遗卷或其关联物件,应由圣教先行查验。”
这话一出,帮派代表席上响起一阵低语。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清查码头仓库等于让圣教在所有帮派的货栈中随意翻查,这是锈帆港数十年未有过的外控之举。
越衡没有立刻表态。他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萧衍注意到这是一个极细微的节奏动作,像某种信号。灰鸟客栈老板娘站在侧廊柱子阴影中,几不可察地转身向后走去。
卢行等了片刻未见回应,又补了一句:“侯府若有疑虑,可以申请延期三日内审。但圣教今日带来了一位熟悉周洗当年行迹的证人——角旗帮老舵手柴老。他年轻时跑过东土航线,曾三次接触周洗本人,可当堂出具证词。”
“柴老?”帮派代表席间传来一声低呼,“柴老舵不是外出追货了吗?怎么成了证人?”
“圣教寻访证人时,柴老自愿出面作证。”卢行平静地说,“他今日身体不适,不宜长途行走,故由圣教安排至会场随时候询。”
有人低声议论:“自愿?”
越衡的目光萧衍捕捉到了。证人并未到场,他仍被羁押在地牢之中——圣教称他“身体不适,不能出席”只是拖延,但要将柴老押上会场作为证人,这一举动说明圣教确实准备让柴老出来作证。而侯府压着这口气,没有立刻撕破脸,说明他们在等一个时机。
这时萧衍从怀中摸出那枚黄铜小牌,在掌心按了按。
“卢执事。”他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侯府席侧后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衣着普通,却是东土轮廓的脸孔。卢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审视:“你是?”
“侯府外聘顾问。”萧衍说,“我有一事不解。旧契上写明周洗从渊桥带走圣教祖产。但旧契是否注明了具体物件是什么?若是没有写明,仅凭‘祖产’二字的库存,如何界定搜查范围?”
卢行目光微凝:“旧契只载明带走祖产一事。具体物件,圣教自有备案可查。”
“既然有备案,那按旧契的原意,物件应当能对上号才对。”萧衍说,“如果连物件名称都写不出,那这份清查权证就值得商榷。”
卢行沉默了一瞬。他没有料到会在这种场合被一个无名顾问拦住问话,但这问题却直指旧契的软肋。他在片刻沉默后开口:“旧契中的祖产名目在封存时属于教内密级,不便公开展示。顾问若需核实,可由荒侯府出具正式函文,交圣教总教枢密库查验。”
这回答滴水不漏。萧衍没有再追问,但场上的气氛在那一问之后已悄然变化——圣教的清查要求听起来理直气壮,可若连物件名目都不能公开,这种理直气壮就掺了水分。帮派代表席上的低语声比之前更密了些。
越衡在这时开了口:“侯府接受三日延期。三日内,荒侯府就旧契一事提交正式回复。在此之前,港内泊位、仓库维持现状。”
卢行眯了眯眼,但最终没有反驳。他收起皮纸,站起身:“三日。三日后圣教再来听侯府的答复。”他带着那名年轻执事转身离开石坪,身后几名圣教随员无声跟随退出。
石坪上的空气在圣教退出后稍稍松弛下来。越衡站起来,看了萧衍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白火塔侧门的方向。萧衍跟上几步,越衡在侧门台阶前停了一瞬,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低话:“今晚子时,白火塔底。老板娘会带你来。”
他说完便穿过侧门消失。
萧衍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合拢。白火塔的白焰在头顶无声燃烧,投下一片苍白的影子。他回到客栈时,涂山雅、巴椒、赵小胖已从旁听席回来了。涂山雅手里握着一卷纸:“旁听席上记了几笔重点。圣教今日拿出的旧契,纸张和墨色虽然做旧得很像,但有一个细节可以证伪——他们引用的‘渊桥’地名,在西大陆东岸的地图上至少有五处相同名称。旧契没有注明是哪一处渊桥,如果无法定位具体属地,则这份旧契的效力就无根无据。”
“圣教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萧衍说,“但他们今天的姿态,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侯府在‘物件名目’问题上的底细。如果他们自己也不确定那件被周洗带走的东西是什么,今天这场会就全会变成一个监察的局。”
“不确定是什么?”巴椒皱眉,“他们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
“可能知道一部分。”萧衍说,“但不确定东西现在在哪里。”他站在院中,目光落在白火塔的方向,“今晚子时,白火塔底。越衡会告诉我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