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锈帆港的渔市已经醒了。
码头上沿着水岸排开一长溜木摊,鱼贩子把连夜捕捞的海货从舱底搬上来,吆喝声与海鸥的叫声混在一起,搅成一片热闹的嘈杂。空气里混着鱼腥味、盐潮气和铁锈般的气味,那是港城独有的底色。
涂山雅换了身本地人的粗布裙,挽了个髻,混在渔市中像极了一个早起买菜的主妇。她在各摊位间走动,偶尔停下来问价,却没有买的意思,目光始终在人群中搜寻。
渔市里穿角旗帮服饰的人不少——暗色的半臂短褂,袖口缝一道折角纹。但多是在搬运货物、清点渔获的普通帮众,神色间看不出什么重要信息。涂山雅跟着一小群帮众走到码头西侧的鱼栈前,听见两个年长帮众靠在木桩上低声交谈。
“……角旗帮现在舵位空了,谁接手还没个章法,明日联席会议拿什么身份上桌?”
“张冯副舵是要回来接位的,可他到现在还没踪影。栓家那头又不出人。帮里几个资历老的说,明日若无人上桌,角旗帮在联席会议里就自动弃权了。这一弃,港口那两份泊位份子钱就归圣教代管。”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圣教等着这一天都等了仨月了,码头份额一归他们,以后走锈帆港的货船都得先过他们的手。”
涂山雅在鱼栈旁蹲下,假意查看一筐活虾,耳朵却一字不落。她听了片刻,起身离开,穿过几条窄巷转回灰鸟客栈。
后院中,众人已经醒了。赵小胖蹲在井边洗脸,巴椒在屋檐下调试着她那面鼓。萧衍坐在院中石凳上,正将海图和铜牌摆在一起看。涂山雅把渔市听来的信息完整说了一遍。
“角旗帮舵位空缺,明日联席会议很可能无人上桌。”她总结道,“一旦弃权,港口两份主要泊位归圣教代管。届时圣教在港内的控制会更彻底。”
“张冯下落不明,副舵接位悬空,帮内没有能上台的人。”萧衍想了想,“那如果我们带着张冯的信去见帮中资历深的人,以‘代传舵令’的身份上桌呢?”
“不太好办。”涂山雅摇头,“角旗帮不是随便一个外乡人能顶替的。帮众认人不认信,尤其是牵扯到泊位份额的大事。你拿着张冯的信,最多只能证明张冯托你送口信,不能代表帮中立场。”
“那明日必须在会上有个角旗帮的人。”巴椒说,“否则就不只是丢泊位的事——圣教下一步就是把整个角旗帮从港内排挤掉。”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灰鸟铃在屋檐下被风摇动,发出一声清响。
客栈老板娘从后门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碟腌鱼:“今日渔市上的消息,听一耳就够了,别站在一起太扎眼。”她把碟子放在窗台上,压低声音,“你们要找的人,恐怕不在明日会场里——今日清早,白火塔地牢开过一次门,押进去一个新犯人。我认得那背影,是角旗帮的老舵手。”
“老舵手?不是说他下落不明?”萧衍问。
“对外说的是下落不明。”老板娘的声音更压低了两分,“但今早押进去的人,确确实实是角旗帮的老舵手——姓柴。他先前被圣教私下抓了,扣了三日,没走漏消息。今日押进白火塔地牢,八成是要明日提到联席会议上当‘证人’的。”
“证人?”敖青眉头一皱,“他们要柴舵手证什么?”
“证周洗当年从西大陆带走过圣教的物件。”老板娘说,“柴舵手年轻时跑过东土航线,是锈帆港里少数直接见过周洗的人。圣教要他当场指认周洗当时带走的那件东西。”
萧衍的目光沉了下来。周洗是荒侯府派入东土的先行者,他在西大陆从“圣教”的领域中带走了一件物品。这件物品与归墟的探索有关,是圣教祖产。如今圣教来找侯府要它。而那件物品很可能与他后来在东土做的事紧密相关——或许正是与那道裂缝、与那个异物有关的物件。
这时他想到了什么:“老板娘,明日联席会议,对外人能进吗?”
“我说过了,只认四类人。”老板娘把腌鱼碟子往前推了推,“但有一个例外——联席会议的‘旁听席’不设类别限制。坐在旁听席上的人不需要身份证明,只需在入场时交一枚鲭石作为出入凭证,圣教驻港执事和侯府席员都能带人进旁听席撑场子。”
“鲭石是什么?”
“一种本地产的灵珠,不贵重,带在身上能稳定附近的水气。渔市上有卖,五枚低阶灵石一把。”老板娘扫了后院中的人一眼,“但旁听席有数量限制。明日入席的人不会太多,想坐上旁听席就得在入场前占到位子。”
萧衍想了一阵:“涂山雅,你去渔市买鲭石,多买些。明日我们分两路——你、巴椒、赵小胖坐旁听席;我和敖青走正门。”
“正门?怎么进?”
“用这个。”他从怀中取出麦山给的黄铜小牌,“麦山说过,港内若有需要,拿它找灰鸟客栈老板,老板是侯府的人。老板娘,你既然知道这牌子,想必也能用它替我们安排一个进正门的身份。”
老板娘的目光在铜牌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能。明日正门进场时,会有人查验身份。持侯府暗线通令的人可以带一名随从入场,以‘侯府外聘顾问’的身份坐在侯府席员侧后方。我可以帮你安排。”
她说完,转身回厨房前又补了一句:“但丑话说在前面。明日会上,圣教驻港执事会坐在侯府席对面。你们跟侯府的人坐在一起,就等于在圣教眼皮底下亮了自己的底。一旦圣教认出你们是东土来的,场面上的压力,侯府席员未必替你们挡得住。”
“我们知道。”萧衍说。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劝,转身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海风穿过巷口的声音,以及远处白火塔方向偶尔传来的钟响。
涂山雅出门买鲭石。巴椒、赵小胖留在客栈中做明日进场的准备。敖青站在院墙边,望着白火塔的方向,片刻后轻声说:“你打算在明日会场上做什么?”
萧衍把铜牌收入怀中:“先看那件被周洗带走的东西是什么,再看圣教打算拿它做什么。越衡被扣在白火塔,他传出的‘门开着’四个字说明他一直在等我们。如果能在会上帮他打开一个缺口,我们就不用在港内与他隔墙相望。”
“圣教会当场发难?”敖青问。
“大概率会。”萧衍说,“所以他们把一个老舵手从地牢里押出来当证人,要在会场上把‘周洗私带圣教祖产’这个罪名钉死。一旦罪名坐实,侯府在法理上就失去了对遗卷的解释权,圣教就能名正言顺地搜查他们想要的东西,整个锈帆港的格局都要跟着变。”
他顿了顿:“所以明日会场上,关键不是我们说什么,而是我们能不能让那个证人开口说出圣教不想让旁人在场听到的话。”
敖青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那就需要让那个老舵手知道,场上有人是站在他这边的。”
“老板娘会帮我们传话。”萧衍说,“灰鸟客栈不只是一间客栈。它有它的门道。”
夜色再次降临。白火塔顶的火焰在夜风中静静燃烧,照在港口起伏的屋脊上,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塔下的石坪上,已有先到的人在摆放明日会议所需的席位与桌案。明日那场牵动锈帆港格局的会见,正一步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