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是真没想到，秦婉如会来。
那日从宫里回来不久，天边还挂着些将散未散的晚霞，影悄无声息地走进屋，低声道：“主子，秦小姐在院外。”
萧辰正低头看秦风留下的那本北岚纪要，闻言抬起头，眉梢微动：“哪位秦小姐？”
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萧辰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秦婉如，秦小姐。”
萧辰放下手中册子，起身走出去。
秦婉如就站在那扇掉漆的冷宫院门外。她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衣裙，外罩一件同色比甲，手中执着一柄素面团扇，未施太多脂粉，只在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珍珠绢花。夕阳最后的余晖斜斜照过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与她身后荒凉的宫墙形成奇异的对照。
她见萧辰出来，脸颊倏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如同宣纸上晕开的胭脂。但她没有像寻常闺秀般慌乱低头，反而抬起眼眸，清凌凌地望了过来。
萧辰走过去，在她面前几步处停下：“秦小姐，怎会到此？”
秦婉如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从素白的广袖中，取出一样用青色软缎仔细包好的物事。她轻轻解开系带，露出一本装帧颇为雅致的线装册子，封皮是素白的宣纸，上面以清隽的簪花小楷题着“塞上吟草”四字。
“这……是我重新誊录的。”她双手将册子递过来，指尖莹白，微微蜷着，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先前那本，是仓促间抄就，字迹潦草，不堪入目。这一本，是我……我静心重誊的。里头是前次诗会所作，还有……还有我平日偶得的几句残篇。九皇子若不嫌弃，可……可闲暇时一观。”
萧辰伸手接过。册子入手微沉，纸质厚实温润，墨香清浅。他翻开首页，仍是那两首在诗会上助她夺魁的诗，但字迹已迥然不同——工整到了极致，清丽秀逸，每一笔都力透纸背，转折勾连间带着女子书法特有的柔韧风骨，看得出是倾注了极大心力，一遍遍锤炼而成。旁边再无任何批注留白，干净得仿佛一方新雪后的庭院。
他抬起眼，看向她：“秦小姐专程前来，只为赠此诗册？”
秦婉如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最后，羽睫微垂，视线落在自己裙摆绣着的淡色缠枝莲纹上，声音轻得像拂过荷叶的晚风：
“我……是想当面向您道谢。”
萧辰不语，只静静看着她。
她复又抬起眼，那双总是盛着诗书灵气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亮得惊人。
“诗会那晚，”她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是您帮了我。我知道的。”
萧辰目光微凝，未置一词。
秦婉如却像是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某种确认，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着洞悉的明澈：“那日您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旁人或许未曾留意，可我……看见了。您唇瓣微动，无声，却恰好是那句‘青天有月来几时’的起势。”
她顿了顿，望进萧辰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平静无波，她却仿佛能窥见其下深潭的微澜。
“九皇子，您无需承认什么。”她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了然的体谅，“我只是想告诉您，这份相助之情，婉如心中知晓，也……铭记。”
她将一直虚握在手中的团扇轻轻收起，后退了小半步，仪态依旧无可挑剔，却自然而然地拉开了些许距离。她望着萧辰，话锋忽然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听闻……您或许要去北岚了，是吗？”
萧辰颔首：“是。”
秦婉如沉默了片刻。远处宫墙的阴影蔓生过来，将她半张脸笼在暮色里。她轻声说：“家父早年曾巡察北境，归来说起，那边……苦寒尤甚，冬日漫长。”
萧辰没有接话。荒院内外，一时只闻晚风吹过檐角荒草的窸窣声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远赴苦寒之地的少年皇子，他身姿挺拔地立在破败宫门前，神色平静，仿佛谈论的不是荒凉的封地，而只是一处寻常去处。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突兀，却又顺理成章的问题：
“您……还会回来吗？”
萧辰迎上她的目光。夕阳已彻底沉入西山，天际只余一片朦胧的暗紫与青灰，但她眼中那点光亮未曾熄灭，反而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清晰坚定。
他看着她，片刻，给出了一个简洁却有力的回答：
“会。”
秦婉如笑了。
这一次，笑容在她清丽的脸庞上缓缓绽开，如月出云破，清辉乍泄，比方才那含蓄的弧度要明朗许多，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然。
她没再说什么，只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宫道，步履轻盈地离去。青色的裙裾拂过地面微尘，悄无声息。
走出约莫十数步，她忽又停下，侧过身，回头望来。暮色四合，她的面容已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眸子，依旧亮如点星。
“九皇子，”她的声音穿过渐起的晚风传来，清晰依旧，“婉如……等着读您自北岚寄回的新诗。”
说罢，她不再停留，身影轻盈地转过宫墙拐角，消失在沉沉暮色与巍峨殿宇的阴影之中。
萧辰独自立在冷宫寂寥的院门外，望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渐凉，拂动他额前碎发。
——
回到屋内，油灯已然点上。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室昏暗。
萧辰将那只青缎包着的诗册放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影悄无声息地端来一杯温热的清水，目光在那素雅册子上掠过，未发一语，又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
萧辰在桌边坐下，就着灯焰，再次翻开诗册。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逐字逐句。那些诗文他早已熟稔，此刻目光流连的，是那笔墨间蕴含的心力。确实极好，比之上次那本应急之作，何止精进数倍？起笔藏锋，行笔稳润，收笔含蓄，非经年累月的功底与全神贯注的虔敬，断不能至此。她是真的，花了极大心思。
指腹摩挲过温润的纸页，翻至最后一页。
他的动作蓦地顿住。
在誊录的诗文之后，空白页的下方，以与正文同出一源、却更显私密随性的笔触，添了两行小字。墨色犹新，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落款处，是清隽的两个小字：婉如。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遮掩。只是这两句诗，一个名字，静静地躺在纸页末端，像月光无意间洒落的一小片清辉，又像深潭投入一颗小石后，缓缓荡开的、无声的涟漪。
萧辰的目光凝在那两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停留在“天涯共此时”的“时”字末尾，那微微上扬的勾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与期待。灯火在他深邃的瞳仁中跳跃，映不出其中情绪的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幽深。
——
夜深，秦风又不请自来。
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一眼便瞧见萧辰坐在灯下，手中并非白日那本北岚纪要，而是一本陌生的素雅册子。
“王爷，这是得了什么宝贝，看得这般入神？”他凑近，语带调侃。
萧辰“啪”地一声合上册子，面色平淡：“无事。”
秦风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打量着萧辰没什么表情的脸，笑了笑：“我听说，今儿傍晚，秦家那位才女，往咱们这冷宫方向来了？”
萧辰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秦风连忙摆手：“别误会，我可没让人盯梢。是回来时碰见两个洒扫的太监嚼舌根，说瞧见秦小姐的轿子在附近，我猜的。”
萧辰不置可否，将诗册往桌里推了推。
秦风脸上的玩笑神色收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王爷，秦小姐对您……似乎颇有不同。”
萧辰垂下眼，拨弄了一下灯芯，火光随之摇曳：“你想说什么？”
秦风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想说，王爷若对秦小姐亦存有几分……欣赏之意，在离京赴北岚之前，或可……寻机再见一面。”
“为何？”萧辰抬眼，看向他。
秦风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此一去，关山万里，归期难料。有些话，有些心意，若此时不说，不表，待岁月蹉跎，山河阻隔，或许就再难寻到合适的机会，合适的心境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浓稠的黑暗，看向灯下萧辰沉静的侧脸：
“王爷，我此言并非怂恿您沉溺儿女私情。而是说，秦小姐出身清贵，乃秦阁老掌珠，秦家世代簪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您远在北岚，若能在京城有这样一个……记得您、关切您的人，他日若朝中有变，或需奥援之时，或许便是一份难得的善缘与倚仗。”
他停顿了一下，见萧辰依旧沉默，便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了然，也有些复杂：
“当然，此仅秦风一点浅见，市侩算计，难免玷污了这份月下赠诗的真挚。何去何从，终究要看王爷您自己的心意。”
他说完，不再多留，对着萧辰微一拱手，便轻轻拉开房门，身影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中，顺手带上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后，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
萧辰独自坐在桌边，目光落回那本静静躺着的诗册上。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它素雅的轮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他默念着这十个字，许久，终于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破窗前。
窗外，夜色已浓，一轮皎洁的圆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中天，清辉如练，泼洒在冷宫荒芜的庭院里，将断壁残垣、枯草碎瓦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白。月光也漫进窗棂，落在他肩头，清冷，寂静，亘古如斯。
他望着那轮孤悬天际的明月，深邃的眼眸中，映着月华，也映着无人得见的、幽微难辨的思绪。夜风穿过破窗，带着深秋的寒意，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也仿佛吹动了桌上诗册未曾合拢的某一页，发出极轻的、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