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这边，消息传得飞快。
影推门进来时，萧辰正翻着秦风走之前塞给他的一本小册子。那家伙说是“闲着瞎写的，王爷有空瞅两眼”，结果一打开，好家伙，全是关于北岚郡的——哪儿有山哪儿有水，老百姓靠啥过活，一年能收多少粮，能交多少税，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跟个地方志似的。
“殿下，”影走到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宫里朝堂那边，有信儿了。”
萧辰合上册子，抬眼。
“说。”
“今儿一早，皇后娘娘去了养心殿见陛下。出来没多久，陛下就把柳丞相叫进去了。”影语速平稳，把事情捋得清楚。
萧辰点点头，没吭声，等下文。
“柳丞相在御书房里待了得有半个时辰。人一出来，宫里就传开了，”影顿了顿，看着萧辰，“说皇后娘娘跟陛下提议，让您去封地，‘历练历练’。”
萧辰的手指在那本厚厚的册子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哪儿？”
影看着他，吐出三个字：“北岚郡。”
萧辰沉默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破窗纸的呼呼声。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皇上怎么说？”
“还没最后定。”影回道，“但德妃娘娘那边递了话出来，说陛下有点拿不定主意。主要是北岚那地方……太破了，给一位皇子当封地，面儿上实在不好看。可皇后娘娘那话也在理——您立了功，按祖制规矩是该有封地。给个富庶的好地方吧，怕别人眼红不服；给个太差劲的吧，又显得陛下刻薄寡恩，寒了功臣的心。”
萧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
“所以她挑了这么个顶破顶差的，既堵了规矩的嘴，又顺道把我打发了。一箭双雕，干净利落。”
影垂下眼，没接话。
萧辰站起身，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窗户边。外头天阴沉沉的，大片铅灰色的云堆在天边，看着像是要憋一场大雨。
——
下午，长公主萧瑾来了。
她脚步迈得急，一进这冷宫小院，脸色就不太好看。瞧见萧辰站在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直接走过去。
“都听说了？”她开门见山。
萧辰点点头。
长公主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有关切，有气恼，还有说不出的心疼。“北岚那鬼地方，你到底知不知道它是个什么光景？”
萧辰没答话。
长公主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闷气都吐出来。“冬天能把人耳朵冻掉，夏天瘟疫闹得比哪儿都凶。地薄得种不出粮食，路烂得走不了商队。老百姓但凡有点力气的，早跑光了！剩下的，不是老得走不动，就是病得爬不起！你去那儿？你去那儿能干啥？等着被风沙埋了，还是被穷气憋死？”
萧辰迎上她焦灼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反问：“皇姑姑觉得，这事，我能挑，能选吗？”
长公主一下子被问住了，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
萧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皇后提的，柳相附议的。满朝文武，有几个有胆子、有立场站出来说个‘不’字？”
长公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过了好半天，她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德妃在想法子，我也在帮你说话。可是……”
她没说完，但萧辰听懂了，替她说了出来：“可是用处不大，对吧。”
长公主看着他，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你娘要是还在……她拼了命也不会让你去受这种罪！”
萧辰沉默了片刻。夜风穿过院子，带来深秋的寒意。他忽然轻声说：“皇姑姑，北岚那边……离我外公近。”
长公主猛地一愣，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愕然地看着他。
萧辰没再解释。
长公主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平静无波却异常沉静的侧脸，眼神里的东西慢慢变了，从最初的愤慨焦急，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带着惊异的了然。
过了很久，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又有些欣慰。
“你呀，”她摇摇头，声音很轻，“比你娘当年……想得明白，也狠得下心。”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了小院，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似乎轻松了一些。
——
天擦黑的时候，德妃那边的人也来了。
还是那个周嬷嬷，悄没声地站在院门口，对着萧辰福了福身子。
“九皇子，娘娘让老奴给您带句话。”
萧辰站定，等着。
周嬷嬷走上前几步，低声道：“娘娘说，北岚封地的事，她还在想法子周旋，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可万一……万一最后真定了是那儿，您也千万别太往心里去，别太难过。”
她顿了顿，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娘娘还说，那地方……是离镇北军近。”
萧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周嬷嬷看着他，昏黄的天光映着他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庞，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掠过一丝追忆和感慨。
“九皇子，”她声音很轻，带着老人才有的那种絮叨和温柔，“您这眉眼，这身量，真是越来越像您娘年轻时候了……”
她没再说下去，又行了个礼，转身，迈着小碎步很快消失在院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萧辰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院子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
夜深了，秦风居然又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晃晃悠悠走到院门口，看见萧辰坐在石凳上，便咧嘴笑了笑，自顾自走进来。
“王爷，听说……封地的事儿，有谱了？”他在萧辰对面坐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的啥。
萧辰抬眼看她：“你消息倒灵通。”
“满京城都传遍了，我想不知道也难。”秦风搓了搓手，秋夜有点凉，“皇后提议北岚，柳相敲边鼓，皇上嘛……估摸着犹豫不了几天了。”
他看向萧辰，眼里带着点探究的笑意：“王爷，您自个儿心里……想去吗？”
萧辰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秦风笑了，这回是那种带着点精明和盘算的笑。“要我说——去！干嘛不去？”
他伸出手指，在冰凉的石桌面上虚划着，像是列条目。
“北岚那地方，我琢磨过。穷，是真穷；破，也是真破。但它有三样别处比不了的好处。”
萧辰没打断，等他说。
秦风竖起一根手指：“头一样，离镇北军近。那是您亲外公的地盘，三十万铁骑就在北边站着。您在那儿，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安全。”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样，它靠海。海那边是不太平，有倭寇闹腾。可海那边也有商路，有大把的银子等着人赚。您要是有本事把海路打通，把倭寇收拾服帖了，那钱粮还不哗哗地来？死棋就下活了。”
最后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也加重了些：“第三样，也是最要紧的一样——没人跟您抢！那破地方，白送都没人要！您去了，就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说一不二。想种地就种地，想练兵就练兵，想干嘛干嘛，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您！”
他说完，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看着萧辰。
“王爷，您在冷宫这四方天里，一蹲就是十年。再蹲下去，骨头都得锈穿了，憋屈一辈子。”他声音放低，却字字清晰，“北岚是破，是荒，可那地方再破，它也是一片能由着您施展的天地！总好过在这金笼子里，看人脸色，被人拿捏，活得像个影子。”
萧辰很久没说话。夜风吹过荒院，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中天，清冷冷的月光泼下来，照着这破败的小院，也照着石桌边对坐的两人。
沉默了很久，萧辰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呢？跟我去吗？”
秦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大大地绽开，眼里闪着光。
“我这么巴巴地跑来，跟您说这么一大车话，”他笑道，语气轻松又笃定，“不就是为了等您这句话，好跟着您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