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翰林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今日是文赛第一场，琴。天还没亮就有小太监来洒扫，正堂里外收拾得一尘不染。九张评判的案几摆成半圆形，正中央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张古琴——据说是宫里珍藏的，桐木为面，梓木为底，光看那木纹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绕梁？这名字起得，不知道的以为是KtV包房。宿主，你说这琴要是会唱歌，是不是得点首《广陵散》？】
你能不能安静点？
【能。安静模式启动——】
三秒后。
【宿主，你说这琴值多少积分？要是能兑换给系统商城……】
萧辰混在人群里，站在院子角落那棵槐树底下。
他今天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袍子，站在那儿，跟那些来看热闹的读书人没什么两样。旁边几个书生在小声议论：
周老先生亲自出马，这一场稳了。
那可不，周老先生弹了五十年琴，当世第一。
张谦？没听说过。
【经典赛前Flag，立得比我家门口的旗杆还稳。宿主，你说待会儿会不会打脸？我打赌五毛，会。】
我不赌。
【……你这个人，真没劲。】
---
锣声响了。
一个太监站在廊下，尖声喊：文赛第一场——琴艺比试，现在开始——
周老先生从侧门走出来。
七十多岁的老人，须发皆白，一身青色长袍，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琴案前，对着九位评判拱了拱手，然后坐下。
双手按在琴弦上，闭目片刻。
满院安静。
忽然，他的手指动了。
第一个音符落下，低沉，浑厚，像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泉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渐次铺开，如高山流水，如松涛阵阵。
【弹得真好，我给打99分，剩下1分怕老人家骄傲。】
萧辰不懂琴，但他听得出来，这曲子不一般。
旁边有人小声说：《广陵散》，失传了几百年，周老先生复原的。
曲调渐渐高昂，杀伐之气渐起。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袅袅，久久不散。
满堂喝彩。
【完美！教科书级别的演奏！周老先生这波，稳了！】
---
张谦从侧边走出来。
还是那身青袍，还是那副垂着眼皮的样子。他走到琴案前，没有落座，先盯着那张古琴看了几息。
然后他伸手，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嗡——
【就这？就这？一个音？宿主，这人是不是来搞笑的？】
张谦坐下。
他的双手按在琴弦上，姿态和周老先生完全不同——周老先生是正襟危坐，他是微微侧着身，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
第一个音符落下。
萧辰浑身一震。
那声音不像琴声，像有人在哭。
【……等等，这不对。我怎么……我怎么有点想哭？】
张谦的十指在琴弦上走动，不快，甚至有些慢。但那声音一出来，整个院子就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轻了。
如泣如诉。
【卧槽，这是什么神仙操作？弹琴能弹出催泪瓦斯的效果？宿主，我数据流紊乱了，我需要冷静一下……】
旁边那个刚才还在议论的书生，眼眶红了。不止是他——好几个人都在偷偷擦眼睛。
周老先生的脸色变了。
一开始是惊讶，然后是凝重，最后——是震惊。
他死死盯着张谦的手，盯着那十根在琴弦上走动的手指。
【断弦指！宿主，我数据库里有记载！失传两百年的邪门指法！一曲弹完，琴弦必断，听者断肠！这人是怪物吧？！】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学习了？！】
琴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悲，像是有人在旷野里呼喊，喊故乡，喊亲人，喊不回来的一切。
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说话的。
终于，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余韵袅袅。
然后——
一声轻响，琴弦断了。
【……我承认我刚才说话大声了点。这位张兄，你是从哪个年代穿越来的老怪物？宿主，咱们打不过，撤吧！】
闭嘴。
---
周老先生站起来。
他走到琴案前，看着那根断了的琴弦，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九位评判，对着大皇子，对着满院子的人，深深作了一揖。
老夫输了。
【输了？！周老先生认输了？！宿主，这下麻烦了，文赛第一场就输，后面压力山大啊！】
三个字，很轻。
但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大皇子腾地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三皇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大皇子：我想说话但我不敢。三皇子：我想笑但我笑不出来。这届皇子，心理素质不行啊。】
周老先生直起身，看向张谦。
断弦指，老夫只在书里见过。今日得闻，死而无憾。
张谦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老先生客气。
就这四个字。
他转身，走回使团那边。
【就这？赢了比赛就四个字？这人设，高冷得有点过分了吧？建议系统商城上架高冷男神体验卡，我第一个给他买！】
---
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输了？周老先生输了？
那是什么指法？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断弦指，失传两百年了，这人是鬼吗？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货确实像鬼，千年老鬼那种。宿主，你说他会不会真是穿越的？跟我同类？】
你不是鬼。
【……扎心了。我确实不是鬼，我只是个卑微的系统。】
萧辰站在原地，看着周老先生慢慢走出正堂。老人家的背影，忽然显得很苍老。
「叮！」
脑子里那道声音响了。
「检测到文赛进程，触发支线任务。」
「任务名称：文赛扬威·琴败」
「任务内容：琴赛已输，无需出手。」
「任务奖励：无」
「备注：后续任务待触发。若文赛全输，将触发隐藏惩罚。」
【翻译一下——你要是再不出手，咱俩都要完蛋！宿主，你听见了吗？隐藏惩罚！很严重的！比如……比如剥夺我的零食权限？不对，我没有零食。比如……降低我的说话频率？这更可怕！】
你不是说你是无敌系统吗？
【我是无敌，但你不是啊兄弟！快醒醒！明天棋赛，后天书画，你再不上场，咱们就凉了！】
他没来得及细想，人群已经开始往外走。他被挤着往前挪了几步，忽然看见一个人。
秦婉如。
她站在正堂左侧的廊下，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她没有看人群，只是望着正堂里那架断了弦的古琴，一动不动。
【宿主，别看了，再看人家也不会回头。不过话说回来，这姑娘长得是真好看，我给你点个赞。要不要我帮你查查她的资料？系统商城有女神档案服务，只要10积分……】
……你能不能正经点？
【能。正经模式启动——这姑娘看琴的眼神不对劲，建议关注。她可能知道点什么，或者……她也会弹琴？】
萧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宿主，你怎么走了？不多看两眼？多好的机会啊！】
没兴趣。
【……你这个人，是不是对美女免疫？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的激素分泌……】
你再查，我就把你静音。
【……我闭嘴。】
---
回到冷宫，影迎出来。
主子，琴赛……
输了。
萧辰坐下，倒了杯水。
影沉默了一下。
周老先生也输了？
萧辰喝了口水。
那个张谦，用的指法叫断弦指，失传两百年了。周老先生听完就认输了。
影皱起眉。
【影的表情，翻译一下——主子你没骗我吧？周老先生输了？那咱们怎么办？】
你能不能别翻译了？
【不能，这是我的核心功能。宿主，你要学会接受我的存在。】
萧辰放下杯子。
影，你说这个张谦，到底是什么人？
影摇摇头。
还在查。
【查什么查，直接问我啊！我数据库里有……哦没有，这人太神秘了，查不到。当我没说。】
萧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太阳正往西沉。
明天棋赛。他说，陈老先生要是也输了，文赛就两场全输了。
影没说话。
【两场全输，然后触发隐藏惩罚，然后咱俩一起完蛋。宿主，你慌不慌？我反正有点慌，我的数据流在颤抖……】
你不慌。
【你怎么知道？】
你没有情绪。
【……又扎心了。】
萧辰望着窗外，想起秦婉如站在廊下的样子。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个躲在槐树底下的灰袍男子，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然后她发现你走了，心里有点失落，然后……】
……你给我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但宿主，我跟你说，明天棋赛你要是不出手，陈老先生肯定也输。那个张谦，邪门得很！】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那你倒是想办法啊！】
我在想。
【想快点！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按照一般小说套路，主角都是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的，你不能提前一点吗？】
不能。
【……你这个人，冷静得让我害怕。】
---
驿馆里，张谦坐在房中，闭目养神。
赫连雄推门进来。
今天弹得好。
张谦睁开眼。
王爷过奖。
赫连雄在他对面坐下。
明天棋赛，有把握吗？
张谦点点头。
赫连雄笑了。
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文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至于那个九皇子——他要是再不出来，文赛就结束了。到时候，我看他怎么躲。
张谦没说话，又闭上眼睛。
【赫连兄你别得意，我宿主属乌龟的，但乌龟急了也咬人！而且我跟你说，我宿主咬人可疼了，带毒的！】
【宿主，他又在激你！你不能上当！你要冷静！你要……你要怎么办啊？】
睡觉。
【睡觉？！都这时候了你还睡觉？！心真大！】
不睡觉，明天怎么赢？
【……你说得对。那我也休眠了，有事叫我……不对，我不能休眠，我要帮你守夜！万一有人来暗杀你呢！】
不会有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赫连雄想逼我出来，不是想杀我。
【……宿主，你这脑子，我服了。那我也睡了，晚安！】
晚安。
【……等等，系统不需要说晚安！我这是被你带偏了！】
赫连雄听不见系统的碎碎念。
他只能看见窗外的月亮，和月亮下那座沉默的皇宫。
【宿主，他在想你呢。感动吗？】
不敢动。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我要换宿主！】
你换不了。
【……我知道，我就说说。你这人，真没劲。睡觉去了，哼！】